只是如今,他突然醒了。不愿如此做了。
他决定换成另一种法子。
但有一句话,他没有骗江百青。
京城终究会做出选择。
若那些人做不出选择,他也会帮他们选择。
那天之后,陆擎锋带一万朔州兵去往霁州,他只带了王丘,曾飞与薛慎之,着谢长云与柳衡领兵守城,周守卿替薛慎之代理城中政务。
王丘勇猛,曾飞善计,带上很是合理。
至于薛慎之,是去给“新同事”现身说法的:看,归附陆擎锋后依旧是一城长吏,虽失了刺史之名,但政务仍以他为首,吃好喝好,日子过得挺好。
当然,不能告诉霁州人,等陆擎锋掌握霁州了,他就会消减官员,只留关键人物,以后上班,那就是加班加点灯火通明了。
薛慎之总觉得陆擎锋虽还不是皇帝,但自己已经是大太监了,他早已学会一边揣测上意,一边辛勤干活——哪有一城政务主官还要顺带管都护府内务的啊!混蛋!
终日公务缠身,虽面上不显,但他心中怨念颇深。如今名为公干,实为休假,他潇洒辞别周守卿,早早便收拾好行囊。他等不急看霁州倒霉了。
于是离开的一众严肃面容中,只他一人眉眼带笑。见到了江百青就喊:“柏年,你也来为都护送行?”
江百青称是。不管是为民为友,他都该来送这一趟。
陆擎锋也没让他失望,他玄甲覆身,鬓染风霜,却如当年一样:“柏年,你莫啰嗦,”他翻身上马,“待我归来,请你饮酒。”
竟与他第一次领命来北疆,江百青去送他时说话分毫不差。
待陆擎锋等人走出两里地了,江百青还站在原地。
眼见日头越来越盛,万里长空湛蓝如洗,马蹄踩过的雪痕都化了,涂一乐问他:“江老师,要不我去牵匹马。”
江百青莫名,转头看他:“牵马作甚?”
涂一乐说:“你好骑着它去追——免得你恋恋不舍,都要成望夫石了。”
江百青听懂了,抬手在他额头轻敲了一记:“胡说什么呢。”
两人并肩往城内走。
夜渊没来,请休到城中玩去了。楚军早已远去,朔州城轮值不再那么严密,城中的店铺集市又开了,只为了防止有奸细摸进城,城门出入仍是不许。
待夜渊这晚回营,却与江百青与涂一乐说了件奇怪的事。
他在城中遇到了一个老婆子,
“一位,老夫人,老人家,老婆婆。”江百青温和纠正他。
他本说话不再那么粗俗,但最近跟兵卒混得多了,言语上便又故态萌发。
“哦,”夜渊习以为常,重复说道,“我遇见了一位老婆婆。”
“那个老婆婆总是跟着我,”夜渊比划着,“我一开始没发觉,她步子那么累赘——她竟然跟了我三条街。”
看来他今日玩耍的地方不少。
江百青问他:“然后呢?”
夜渊继续说:“我发现了,自然要上前问她跟着我做甚。”
他顿了顿,觉得接下来发生事很是玄乎:“结果我一上前,她就喊我神仙。”
“噗嗤——”忽地帐中传来一声笑。
夜渊停住说话,神色不悦望过去:“你笑什么?”
涂一乐从案上捡过一块布,捞起一旁地上躺得好好的的伏戈替它擦擦:“没有,伏戈刚才说了个笑话。”
伏戈在他手中发出尖锐爆鸣:“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你不要用你的擦脚布擦我啊啊啊啊啊——”
明明是涂一乐擦拭甲胄残雪的布巾,被它叫做了擦脚布。
夜渊狐疑:“真的吗?它说了个什么笑话?”
江百青解围:“好了好了,你继续说,那位老婆婆为何称你为神仙?”
夜渊眼神警告涂一乐,回头来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我生得太好看了——毕竟以前喊我神仙的也有。”
这次涂一乐忍住了没笑。
夜渊又说:“我本打算走了,谁知她非要拉我到她家中去。”
故事的走向有些奇怪,涂一乐放过了伏戈,认真听起来。
“我想着反正无事做,她那么老,走得那么慢,跟我三条街怕是脚都磨破了。”
夜渊认真道:“你不是总让我敬老怜幼吗,我便把她扶回家了。”
“她家倒是挺阔气,就是家中没剩几个人了,冷清得很。”
“她领着我进了她家堂屋。”
“我在那里看到了一尊神像,那神像长得——”夜渊神色很困惑,“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第25章 夜渊对象
“我原先想,是不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太好,所以被人当作神仙借用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俗话说灯下看美人,火光照映下他眉目越发柔和,双目微垂,竟真有了两分悲悯之意。
然而他一抬头就露了怯,眉头紧蹙,期间堆满了糊涂:“但那老婆婆说,她的神像已经立了四十年,是她当年亲眼见过神仙后,请人照着画像塑的。”
他满脸都是想不明白:“但我是十年前才到的人界啊。”
三人本挤在一个帐中,围着一个铁火盆取暖,炭火烧得通红,忽地发出一声轻微爆裂声,
“毕啵——”
江百青听得脊背一寒,不由坐直了:“那这老人家是在哪里见到的你?”
他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涂一乐往后瞧了一眼,起身走过去将帐角扎紧,原来是刚才外面风大,漏了一缕寒风进来。
夜渊赧然笑了笑:“我忘记问了。”
他解释道:“我见了那神像后都愣住了,后来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就赶紧走了。”
江百青沉思片刻,说:“或许有些失礼……但明日,我们还是一同去拜访一下那位老夫人——对了,你还记得地方吧?”
果不其然,夜渊支支吾吾:“大概记得……”
他一向不拘小节,记不住路是常有的事。
江百青叹了口气,一时沉默。帐中静了片刻,两人齐齐看向涂一乐。
这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见两人盯着自己,涂一乐终于开口,说道:“他也可能是看错了——”
话没说完,夜渊已经急着争辩:“绝对没看错!我还摸了比较,除了衣着不同,连身形都一模一样。”
涂一乐继续说:“……看错那是不可能的,”他说,“那就是你记错了,你不是十年前到的人间。”
夜渊继续争辩:“我就是十年前来的人界,那个晚上我从……爬出来——”,却是有几个字吞在喉咙间没吐出来。
他倏然顿住,愣住了。
片刻后,他彻底乱了:“哎.....我明明,化形已有三百年,为什么要‘爬’出来?……我从哪里来?”他不断转头四顾,目光茫然在帐中游移不定,看身下的厚毡,又看向火盆映红的半边帐子,仿佛一时竟认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忽地他目光掠向帐中两人,口中“啊——”一声惊呼。
他挺直了上身,眼睛向半空看去。
“夜渊?”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两句话间。他这模样像是魇住了,江百青唤了他一声,从毡上爬起,欲上前来拍他的肩,将他唤醒。
却见被魇住的人浑身一颤,僵直的身体忽然动了起来。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反复观察,像是头一回见到这具身体。
“夜渊?”江百青拍了拍他的肩,“你没事吧?”
他掌下的人抬头,一道漠然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明明是夜渊的眼睛,却再无平日里的好奇与生动,那目光冷若帐外冰雪,不带半分温度,
那殷红的唇瓣微启,吐出两个字:“妖物。”
却尽是杀意。
江百青悚然一惊,身子猛地往后一撤,跌坐回地上——这绝不是夜渊。
“锵。“涂一乐已拔剑在手,紧盯着眼前占据夜渊身体的不速之客。
于是那冰冷的目光又向涂一乐这边扫来,未等它开口,眼底的漠然却慢慢沾染上了迷茫,摊放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动。
“哎?”夜渊醒了,只记得自己刚才说到,说到哪里了,突然想起,“我大概还是记得地方的,就在城南……”说着一顿,却是连这一刻也忘记了,最后赧然道,“我真的记不得那个老婆婆住哪里了。”
他说完,才发现江百青离得老远,都要从毛毡上掉到帐中梆硬的黄泥地上了,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他以为江百青嫌弃自己:“你怎么不坐到帐外去?”
江百青唤他:“夜渊?”
夜渊不满,他不过是说那神像与自己长得一样,他们至于如此大反应吗,像是他说了多骇人的事:“做甚?”
涂一乐仍仰头望着帐顶——可上面除了帐布与烟孔,明明什么都没有。
确认夜渊恢复如常,江百青默默坐了回来,却还是忍不住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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