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30)

  一旁的涂一乐却忽然插言:“陆将军不就在府里吗?”

  闻言刚出书房的两人都一怔。陆昭宁随即转头,狠狠瞪了涂一乐一眼。

  涂一乐扭头,就是不和她对视,往都护府后院某个方向一指,遥指红点所在的位置“人就在那。”

  江百青来都来了,不能白跑。

  见陆昭宁反应,江百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素来讲礼,不会闯人后院,如今被人这样回避。

  江百青终于真被气笑。

  他是真不明白,做错事的不是他陆擎锋,是京城那个皇帝错了,是皇帝身边那些高门世族错了,权贵平安京里宴饮笙歌,百姓却在敌侵下颠沛流离,忠奸颠倒,是这个世道错了!

  他陆擎锋何须躲?

  “若他还念旧情,让他出来见我。”

  说罢江百青拂袖而去,不需要仆从引路,自往前厅去了。

  如果他身后没跟着东张西望的夜渊和漫不经心的涂一乐的话,气势还是挺足的。

  若陆擎锋当真不愿见江百青,今日陆昭宁就不会说出那些话。

  最终,他还是出现在前厅。

  他身上着一件绛色棉袄,甲胄刚除,衣上仍有未褪的压痕——他晌午从军营赶回的都护府,倒不只是为了避江百青,更是回来取一件信物。

  今日他终于收到霁州来信,对方已与他议定借兵之事,只是需一件信物为凭。

  与三个月前比,他鬓边添了许多白发,但身形还是魁梧,从军营中那个不苟言笑的都护将军又回到了陆擎锋,进门来坐下,脸上带笑,唤江百青几人:“柏年,你们怎么来了。”

  江百青不驳他颜面,也懒得与他周旋,开门见山道:“现下楚军往广益去了,你也知广益防守疏漏百出,该如何办?”

  江百青前些年在广益住过,知道城中布置疏漏不少,又听王丘等熟悉广益将士的人说,广益主将虽有武力,但性情软弱,可安流民贼寇,挡不住楚军。

  陆擎锋当然知道广益防守如何,他说:“我已送信与霁州刺史,欲借霁州,与朔州合力共退楚兵。”

  闻言江百青忙问:“如何?霁州同意了吗?”他也知道此事不易,朝廷在上,若广益霁州有相助之心,这三个月来朔州就不会一个援军都不曾见到。

  陆擎锋看一眼涂一乐,又看一眼夜渊,最终还是没开口让这两人出去。

  他并未正面作答,而是话锋一转,提及雍国皇帝:“今上三十岁即位,是为永宁元年,即位后勤于政事,整饬吏治,一时国势昌盛。”

  “至永宁十四年,今上见修士容颜常驻,渐生痴念,自此日夜炼丹,遍求长生之法。”

  说罢,他问道:“柏年,如若你是朝中那些大官,你会怎么做。”

  朝中那些大官,是怎么做的?

  不过是保全性命,缄口不言。

  像江家这样没有根基,却敢以死谏君的,天下也仅此一家。

  至于那些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世家,掌握着南方人口田亩,财权命脉,却只会曲意逢迎,只会从皇帝手中换取更多土地与利益。说是与虎谋皮,倒不如说是狼狈为奸。

  江百青意识到了什么。

  陆擎锋说:“柏年,自五年前,皇上便已不再向朔州拨发军晌,皇上早就弃了朔州了——你知道朔州这些城墙是怎么加高的?兵马是怎么养活的——”

  他说:“是那些世家,那些达官贵人,他们一边逢迎今上,一边又怕楚军南下去,怕刀兵临身,怕他们自己的人头悬于城上,所以‘赠’我钱财,勉强维系朔州粮草。”

  “可是,”他问道,“等我死后呢,楚军当如何?世家当如何?百姓又当如何?”

  江百青终于知道他想做什么,却又不知他将如何做。

  引楚军去广益,本就是一步棋。

  既定之计是坚壁清野,楚军攻不下朔州,将被引到广益。

  只是朔州在局中,他亦在局中。楚军攻势之猛,超乎他的预料,围城三月,更是始料未及。

  就如安定与归云两城那场火势——他本意只是断楚军粮草,未未料火势失控,反噬全城。

  但终究,朔州守下了。

  接下来,轮到广益了。

  话已至此,陆擎锋已无不可说。

  他终于道:“柏年,我意欲以广益逼朝堂。”

  他不过这一句话,江百青听得心下一沉,唇线紧抿,挤出言语道:“你要用广益一城人的性命去恐吓世家。”

  闻言陆擎锋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眼角细纹微动,竟叫人后背发凉。

  夜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见了他这笑,悄悄往椅背靠上,又试图用涂一乐的身形遮挡自己。

  他确实是在恐吓世家。

  陆擎锋不否认。

  他手下兵马不过两万余,却守下了朔州。

  两万人,仅两万人......雍国要他死,而他偏要让天下看着,看他陆擎锋只凭两万兵马也能退十万楚敌。

  他不仅要让朝堂上下只看,只睁着眼看,他还要让那些人怕。

  他们会怕,他才能说服霁州刺史,借城与朔州夹击广益楚兵。

  他们怕,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才会做出选择。

  只有他们怕了,雍国才会有改变。

  那么,江百青的选择又是什么呢?

  是救一城,还是救一国。

  江百青咬牙:“若是广益城破,京城内还是没反应——。”朝堂与世家间世代利益纠葛,那些世家怎会轻易舍弃皇帝,更何况,高氏皇族自己,就是天下最显赫的门阀世家。

  “广益不会破,”陆擎锋神色平静道,“楚军长途跋涉,粮草难继,待我入驻霁州,与朔州前后夹击楚军,广益不会破。”

  江百青盯着他,只觉陌生,他的目光穿过眼前人,要看清他心底真正的打算:“我是说,要是广益破了,那些大官,那些世家还是没有反应,你待如何?”

  陆擎锋早不是江百青熟悉的那心思坦诚,不会说谎的少年,他已经这般岁数。

  若广益破了京城还是没反应,怎么办。

  没有粮草支援,失去主将约束的楚军,入了广益地界会做出什么事?

  要是广益城破怎么办?

  广益破了,还有渚城,还有这两州间数十个小城。

  雍国四百军州,除了朔州城,早已是一堆烂泥。

  如果世家朝堂不动手,他就会漏广益,放敌军过霁川,直插雍国内部。

  广益破了又如何,还有千里州郡,他这绕道共敌,围困楚兵的棋局,能一直下下去。

  他当然不会告诉江百青自己心中所想,只说:“柏年,他们会做出选择的。”

  江百青看着陆擎锋,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他最终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然你能做出这些,必是筹谋已久,不可更改,只是你要记得——曾经的陆擎锋,志向是从军边塞,护天下太平。”

  他提及少年时的陆擎锋。

  那个鲜衣怒马,满腔热血,觉得凭一把长刀便能守住山河的人。

  他提及少年陆擎锋曾立下的志愿。

  最后,他仅说:“我相信你,你既能将朔州重新建起,治理得这般好,也会成为一位好……”他未将话说完,只又道,“百姓何辜,曾经的陆擎锋,不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以百姓性命为棋。”

  ……

  江百青三人离去后,陆擎锋在厅中久坐未起,陆昭宁替他将客人送走,折返来寻他。

  外头日暮渐沉,厅门口的守兵早在一开始就打发走,陆擎锋未叫人点灯,厅中只他一人静静坐着。

  “阿兄。”陆昭宁跨进门来,唤他。

  日光昏沉里,他转过头来,良久未言,

  最后,他问:“阿昭,我变了吗?”

  陆昭宁没有问他们聊了什么,他又为何如此,走过来,拿开灯罩,划亮火折,陆擎锋身旁一盏灯亮起。

  “人心都会变的。”她陪他一起坐下。

  他问:“是我变坏了吗?”

  “不是坏,”她陪他一起坐着,就像这些年,她陪他一起在这北疆,她说,“阿兄,你只是变狠了……”

  曾经的陆擎锋不会因一次违令就杀人,也做不出剥皮萱草这种刑罚。

  她说:“许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近来,我总会想起从前。”

  陆擎锋问:“那你觉得,是曾经的我好。”

  陆昭宁不愿他钻牛角尖:“不是现在的你不好。你若不狠,我们活不到今日,只是,”她认真看着他,“待你事成,若还如此狠,终有一日,会成为第二个高晟。”

  她说话一如既往地难听。

  却还是与江百青一起,唤醒了曾经的陆擎锋。

  陆擎锋不曾对任何人说,即使是谢长云。他原是盼着广益破的。

  广益破了,那些躲在安宁里的人才会怕得更狠。

  他从不担心楚兵不够残忍。便是他们忽然转了性子,不烧不杀了,他也自有办法让他们重新举起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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