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29)

  夜渊要跟着去,被涂一乐拦下。

  陆昭宁是个绿名。

  她领着江百青进了书房,搬出一个带锁的陈旧木箱,拂去箱上尘灰,打开铁锁,将箱中一卷卷纸绢摆在桌上。

  她问他:“百青哥,你多久不曾回京了?”

  江百青记得清楚:“我二十五离开雍都。”

  他说:“此后我在临江住了五年,之后一路北上,从此再未南归。”

  她点点头,将桌上一卷白绢递与他,示意他展开来看,白绢年岁已久,已经发黄。

  白绢展开,只见除军情汇报外,还有一段君臣对话,

  “敌军已退,朔州幸守。塞外风雪将至,唯望君安。”

  “边事暂定,卿劳苦功高。今朕思卿久矣,可速整行装,还京觐见,不得稽延。”

  结合上述军情,这卷白绢应是当年朔州城安定后陆擎锋上表雍国皇帝的奏章。

  他看向陆昭宁,

  陆昭宁唤他一声:“百青哥——”

  她给他讲了一段往事,一段在他离开雍都后,陆家发生的往事。

  北疆本为陆家驻守,虽常年战事不断,但陆家从未丢过城池。陆擎锋三十岁已随父辈抗敌多年,陆父病逝后,陆擎锋接过归云,安定,朔州三城,为北疆都护,领兵十万。

  恰时皇帝年逾半百,终日寻仙问道,昏聩多疑,更在十年前诬杀朝中老臣。倒是不敢动陆家,陆家三代领兵,皇帝有所忌惮。

  直到陆父去世。陆擎锋年轻,他将陆擎锋召回雍都,扣在京中,一开始仍算以礼相待,到后面逼陆擎锋配合交出兵权,陆擎锋不愿。

  北疆将士一半为陆家部曲,另一半作为军户世代跟随陆父与陆家祖父征战,没有陆擎锋配合,到了北疆的国舅爷纵使拿着皇令也无法掌控兵权。

  到后来,皇帝彻底与陆擎锋撕破脸,将人囚禁在将军府一个别院中,着修士住在将军府主院看守。

  陆擎锋不配合,皇帝便以他的性命召回北疆将领,一个个找错处,下狱斩杀。找不到错的,第二日溺死在了自家茅厕中。

  原北疆将领,三年间竟死得十之有六。

  他们死后,皇帝遣派了新的将领去顶替他们的位置。没有军功,不曾打过一仗之人,也能成为将军,简直可笑。

  后来,陆擎锋被困雍都十五年。也是用北疆将士的命换来的苟活十五年。就在他认为自己存世无用之时,北楚出了个楚烈,不过二十四五,却已是杀人如麻,嗜血如兽。

  在最后的北疆将士战死后,国舅爷带着他那群“将军”仓皇弃归云而逃,留一城百姓面对残暴的楚军。

  归云全城被屠,很快又往安定进军。

  楚军气势如虹,这个时候,他们想起陆擎锋了。皇帝言其已然老迈,除了造粪,无堪他用。朝中那些世家贵人却劝,说陆家老将军当年八十仍能挂帅,陆擎锋当然可行。

  于是陆擎锋终于离开了雍都。

  陆擎锋刚到朔州,皇帝他小舅子把安定也让了。陆擎锋救下他,遣人妥善护送回京。不料途中遇到意外,国舅爷尸骨无存。

  此后,虽北疆已失两座主城,陆擎锋却还是守住了朔州。战事安定不过一月,皇帝就又召他回京。这次陆擎锋只上奏表白忠心,再未回雍都。

  “臣请命收复归云、安定,以安天下。唯望君安。”

  起初,皇帝批复尚带客气。没几回,言辞威压,陆擎锋仍是未归。

  后来,皇帝要杀陆擎锋京都里唯剩的叔父一家,被世家拦下——归云一役的惨烈,已令他们心生忌惮,唯恐楚军再起,直逼雍都。

  世家阻止下,皇帝只能转而以其他各种名义调召陆擎锋回朝。

  陆擎锋也以北楚为由,在朔州修城墙,养兵马,拒不回京。

  朔州战后第四年,皇帝越发昏聩,却仍是不死,仍会来召命他回京,陆擎锋每次都回复北疆艰苦,防守艰难。

  直到第五年,皇帝最后一次来召,陆擎锋再没回。

  随着陆昭宁的话毕,江百青拿起最后一册黄绢,上标时间已是五年前,为皇帝最后一册令召。

  黄绢展开,赫然一段话跳入他眼中。

  “朕有犬一只,初十日食肉,中十日食馍,末十日啖草。三旬既毕,乃置鸩药于前。试问,其食之乎?”

  第24章 夜渊与神像

  这寥寥几句,看得江百青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手指不由紧攥绢书,口中喝道:“简直欺人太甚!”

  他离京太久,不知朝堂之事。今日方知北疆战败背后竟有如此隐情。

  那高晟残害忠良,罔顾天下,如此行径岂非昏君!

  气冲头顶,将黄绢掷于案上,他霍然起身,拂袖怒骂,直呼皇帝姓名:“如此昏庸癫狂,他高晟何不死哉!”

  他父兄至死不曾说皇帝一句不是,如今他却觉得,错了,都错了,死谏唤不回一个疯子的良知,所谓的“朕悔矣”,所谓的给江家平反,不过是做给天下世家看的虚伪把戏。

  见他已看完最后一卷,陆昭宁便将满桌白绢黄绢重新收起,又放入箱中,仔细落了锁。

  陆擎锋早有话,此物保存,留作他用。

  江百青站在原地,紧抿着唇,唇色泛白,看着陆昭宁将木箱重新推回书架最角落,勉强收敛情绪问道:“他陆擎锋待如何?”

  他不信到了这般地步陆擎锋仍打算忠君侍奉。

  好一个“为人臣者,不当怨恨君王”,他陆擎锋如何说得出那话!

  他倒是不知他竟如此能忍!

  将木箱放回原处后,陆昭宁取出手帕,擦净指尖沾染灰尘。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只关心刀柄镶了几颗玛瑙的少女。

  见她沉默不语,江百青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态,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下来后问道:“陆擎锋人在哪?”

  岂料陆昭宁说:“兄长他今日有事外出,眼下并不在府中。”

  不在军营,也不在都护府,如今情形,他陆擎锋还能在哪?江百青简直要气笑:“昭宁,方才那些话,难道不是他借你之口说与我听的?”

  陆昭宁却道:“我也是想告诉你的。”

  她看向这位容貌未改的兄长,他面上嗔怒笑骂如此鲜活,看着他,便仿佛又见到那些年少无忧的岁月。

  算起来,在这次朔州重逢之前,她与他已有三十五年未见。

  江百青与陆擎锋年岁相同。他刚化形时是极白胖的婴孩,人人只知江相喜得麟儿,纷纷道贺。抓阄礼上陆擎锋被陆父抱着也来了,却是黑瘦——谁能想到两人长大竟是掉了个个儿。

  幼时白胖的成了身形细长,满口仁义的书呆子,黑瘦的反而成了鲜衣怒马的少将军。

  陆昭宁比他们小八岁,整个少女时期,都跟在两人身后,后来陆擎锋被陆父彻底带去北疆,江家又遭变故,江百青一度失踪,虽在江家平反时短暂现身,却很快又再度消失。

  自此三人分散,再未团聚。

  三年前一日,陆擎锋自朔州城外归来,说他在城外一处小镇见到了江百青,仍是当年模样。

  她问他过得如何,又问兄长为何不将人带回来。

  不料陆擎锋再次说道:“他仍是当年模样——他容貌未改——昭宁,他是妖。”

  陆昭宁怔在座中,她也曾见过那些“妖”,这些年来,朔州四下搜捕,也捉了许多只妖。

  “他——”

  她话音未落,陆擎锋摇头:“他不曾食人。”他已用谢长云给的法宝测过,江百青身上干净,并未引起那玉牌反应。

  要不是他容貌未改,陆擎锋可能不会发现异常,问之竟是从一开始江相便知其来历。

  过了许久,陆昭宁说:“……那就是了,他不曾食人,就算他是妖,他就不是百青哥了吗?”

  陆擎锋却说:“昭宁,就算他是江百青——就是人心,也是会变的。”

  ……

  从回忆中抽身,陆昭宁看向江百青:“百青哥,你莫要生他的气,阿兄他真的出城去了。“

  她有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兄长这一生,遭逢太多变故。故人当前,他心中有惧。

  不是怕江百青是妖,只是怕他变心。

  江百青到朔州后,她曾让兄长将一切告知。陆擎锋却一再拖延。

  直到现在,江百青找上门来了。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江百青只能默然,信了陆擎锋确是不在府中。

  两人出了书房,涂一乐和夜渊已经等在门外。

  陆昭宁只觉得这两人阴魂不散。陆小满对上她的视线,苦笑摇头,示意自己也没办法,这两人非要来找,又是跟她江叔叔一个辈分的,她总不能当场给人磕两个,求人不要走。

  江百青倒是早习惯二人跟前跟后,与陆昭宁道:“今日若他回来,劳烦转告他一声我来过。我在营中等他。”

  陆昭宁颔首,正要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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