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一乐看他瞪自己,不解道:“怎么了?”眼见夜渊要扑过来,他向锅中伸出筷子,提醒道,“肉不多了。”
三人吃饭一直靠抢——本来江百青是细嚼慢咽的,但有了这两人,不吃快些眨眼桌上饭菜就能少一半。食物在前,夜渊只得放下“仇恨”,赶紧夹肉。
在朔州被困的第三个月,城中粮草渐少,百姓们已经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不到明年开春的准备。
就在这时,安定,归云,反了。
也不能叫反。本就是大雍百姓一锄一犁开疆,一砖一瓦筑城,本就是他们的地,那本就是他们的家。楚人杀死他们,驱赶他们,奴役他们,他们经过十年的喘息,忽地在这个北风呼啸,楚人躲在屋子中取暖的日子里,从那些北楚贵族家中,马厩中,俘虏居住的地窝子中,从城外山野中,洞穴中,流民村落中一一出现,他们无力与兵马相战,于是他们点燃了自己亲手建成的家。
他们熟悉城中每一条街道,知道敌人会将过冬的柴薪枯草堆放在哪里。
他们也不怕死,与敌人同归于尽在火光中。
他们终于回了家,与逝去的亲人同聚。
这十年来,楚人习惯了在他们脸上见到恐惧,习惯了他们的逃跑,习惯了他们的唯唯诺诺,却最终亡于这种“习惯”。
北风将火星吹得到处都是,根本无法扑灭,先是一点,再是一城,最终相隔两百里的安定与归云,同时燃起了熊熊烈火,灰烬与浓烟冲天而起,如两道狼烟,直入云霄。
三日过后,一夜北风,大雪没膝,放眼过去,天地俱白。朔州城墙挂着冰棱,刀背敲过去叮叮当当落地。城外八万余名楚军再无粮草支援。
朔州城内大家并不知道安定归云的大火,只听陆擎锋的,守。守城。
大雪封路,楚烈在第三日才收到后方两城事变的消息,听闻两城草场军营都烧得一干二净后猛地一刀将归云来报之人劈成两半,血腥溅了半个军帐。劈死来人后他尤不解恨,提刀环顾,刀身上血迹嘀嗒,帐中部众无一人敢言。
楚烈口中牙齿咯咯作响:“不过守城而已,留这两城人有何用!尽该死!”他想将军中粮草官也劈了,这等大事粮草官竟无察觉,要等归云来人才知变故,确是一堆废物!却被部下拦住,眼下不宜大开杀戒,待底下部众知道粮草有难,怕是军中要生乱。
楚烈这才作罢。
他不信来人所说这两场火是民祸,盯着朔州的方向,眼中尽是寒意,嘴里恨不能嚼人血肉:“陆——擎——锋!”
这一日后,楚烈却并未被这愤怒冲昏头脑。如今粮草已断,陆擎锋又龟缩城中,他不再迟疑,当即听从心中所感,决定撤兵。
玄风却拿出了王令。
楚王有令,此战必破雍国,败者不还朝。
玄风有王令,楚烈有帅印。军师在两人间两厢为难,最后还是站到了玄风那边,劝楚烈再等等,或许朔州也到了最后的时候,等拿下朔州,粮草不足为惧。
楚烈愤怒:“先生!就是这妖物蛊惑我王!你难道还看不出吗!”
军师曾舍身救楚王,与楚王族妹成婚后育有二子,如今皆为王子伴当。他不怀疑这南人军师的忠诚,往日也多敬他智慧,如今却觉得他竟如此愚忠。
他踢翻玄风,愤而离去。
玄风趴在地上,心窝剧痛,他什么也看不见,心底恐慌而茫然。他为了报恩,楚王只要一场胜仗,恩人所求他自当竭力。
难道他错了吗?
楚烈已走远。
军师来扶玄风。
他惶然地去搭军师的手腕,语气迷茫:“杜先生,他为何唤我妖物——为何生气?”
杜明常替他拂去衣襟尘土,在他耳旁轻声说道:“国师当然不是妖,您是天上的神仙,我王还盼着您替他拿下雍国,您瞧——南边多富庶啊,有了这些土地,楚王就高兴了,自然,楚将军也就高兴了。”
杜明常,原名杜如晦。楚人瞧不上南边三国,觉得其人不如自己勇猛,却又自觉“北蛮”难听,于是举国习南文,学南礼,却只学得皮毛,未得真意。
楚王不解“晦”字,为就楚王,杜如晦更名杜明常。
他亦是局中人,也是不知此番结果究竟如何。在玄风等人出现的时候他甚是惊讶,他以为——他真以为,此次朔州将破。
他只能扶着玄风,低声反复告诉他,楚王所盼就是攻下雍国,此次出兵无所得回去,楚王会很失望的。
玄风与杜明常坚持围城,楚烈下令撤军。因国师与元帅意见不合,楚军也分作了两拨,一拨随楚烈征战多年,唯他命是从,另一拨自认身为王兵,自然听从王命。
两厢僵持间,又过五日,有信来报,西域乱了。
西域忽然蹿出十数头妖兽,风雪掩盖了这些妖兽的踪迹,待发现时部落中已多人惨死。它们神智全无,饥饿难耐,较之前出现的妖兽比更为残暴。而楚烈带走了西域的驻兵,国人面对它们就是盘中餐,砧上肉。
楚烈如果不将驻兵征调南下,西域各部落不会落得如此惨烈。
也正是因为楚烈出身在此,那些部下才会心甘情愿一声不吭随他南下。
朔州城仍是固若金汤。不能再等,楚烈撤兵走了——却只带走那三万唯他命是从的部众。
另外五万,留在了朔州城外。
杜明常与玄风搬出王令也留不住楚烈,只能眼睁睁见他迅速抽身离去,这一去,大雪封山,草原上也是冰封千里,饿狼成群,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也不知楚王是否会怪罪于他。
说来也怪,楚军军中这么大的动静,朔州城却毫无反应,连派人出来试探也无,像是要将缩头乌龟做到底。
楚烈撤兵走后,风雪中玄风脑后布带飘零,他内心惶惶。
杜明常安慰他:“国师——再待几日,再待几日朔州城必开——我军五万,他们余下不过万余,不必担忧——”
玄风问他:“要是——要是到时候他们仍不出城怎么办?”
他作为火凤,却是在这人间短短时日里被搓磨得指尖发凉了。
杜明常扶着他,示意一旁将狐裘递上。他将这厚实的裘衣披在玄风身上,眉目含笑:“要是他们不出城,我们可以往南边去——南边还有其他城,广益,霁州,他们那里可没有陆擎锋。”
楚军素来野蛮,多年来刀头舔血,先前有楚烈压着,楚烈一走,他们就失了分寸,玄风根本无力镇压。军中骚乱频发,甚至擅自离营,试图到朔州周边掠夺,却什么都没寻到——当然寻不到,朔州城外早就一片荒芜,就连木屋都拆去搬走了。
眼见他们愈加无状,似一匹匹饿狼,玄风在杜明常的劝动下,决心就如他所说,南下往广益去——取不下朔州,取下广益也是一样的。
如果楚烈在,定会知道这是一条死路——越过朔州去攻广益,等大军长途跋涉抵达广益,朔州守军倾巢而出,楚军便是腹背受敌,饥寒交加下唯有死路一条。
为今之计,当属先行撤军。
但楚烈不在。
于是朔州城中的人发现,楚军又有了动静,这次那剩余的敌军,竟是往南边去了。
楚军离去,陆擎锋却并未放松军中戒令,像是这场仗仍未打完。
军中斥候连日来报,那五万楚军竟是一路往广益的方向去了。
陆擎锋问霁州是否回信,自临川被破,他就遣人往霁州送信,直到楚军兵临朔州,霁州也未有回信。
那信使却是摇头,他在霁州呆了三月,待楚军走后他得信匆匆骑马赶回,却并未能带回陆擎锋所期望的消息。
陆擎锋只能等。
江百青也知道了楚军往广益去了。五万人的动静,根本藏不住,军中都知晓了。其他人只听令,从不质疑陆擎锋,也不敢。
江百青敢,他冲向了都护府。涂一乐因陆擎锋等人仍是红名,不放心,跟在他身后。夜渊见两人都去也跟上。
于是江百青身后坠着两人到了都护府,他要问陆擎锋为何不动,难道就任那五万楚军到广益去吗,难道他不知道广益守将软弱,难道他不知道广益霁州后的诸城根本无法抵挡楚军的发狂吗?
却没见到陆擎锋,他不在府中。
是陆昭宁接待的三人。
小满也在。守城时她并不在城中,近日才回城,不知之前去了何处,手上出现了烫伤。府中老仆疼惜她,说女子当爱惜容貌,被陆昭宁听见了,却是不怜老者年迈,朝屋外直接呵斥道:“她要是指望靠那张脸活,当初就该直接死在归云。”
小满是十年前归云遗孤。
她这话说得难听,小满却不以为意,进屋来笑着给三人抬手行礼,又给自家小姐换了杯热茶。天寒,为省石炭,屋中地龙烧得不旺,杯中茶很快就冷了,需勤换。
两杯茶后,陆昭宁将江百青单独带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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