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27)

  只陆擎锋着涂一乐替下受伤的乔重,为前锋将军,体谅他或不会领兵,乔重副将仍为前锋副将。

  待军中事宜既定,陆擎锋便匆匆离开,要前去探望谢长云。

  其余人亦各自散去,要清点营队,整顿兵卒,抓紧歇息,以待后战。

  这些人离去时与涂一乐打招呼,却有意无意避开江百青。江百青却无暇理会这些目光,与涂一乐一道,匆匆赶往夜渊营帐。

  三人营帐相邻,帐中都不大,极为朴素,不过一案一床。

  这床窄小,堪堪够夜渊躺在上面,他身上甲已经被卸下,静静躺在那,右边脸以绷带包扎,绷带下隐隐透着止血草药渗出的药汁。

  药已经换了三次,终于止住血了。

  他静静躺着,平日红润的唇没了颜色。

  江百青内心涌上自责:“若非我将他留下——”

  涂一乐打断他的话:“不是你的错,”他面容比江百青年轻几分,语气却沉稳,“他也没其他地方去。”

  他说:“要是今晚还不醒,我就去找那只鸟。”

  “它造成的伤,它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今日涂一乐仍须上城墙当值,江百青也需回营清点伤亡——城门外已经是乌鸦遍地,辎重已出城将尸首就地掩埋,亦有城中百姓欲取回亲人遗体,但楚军扎营不过十里,半日可至,情况险急,不可能放百姓出城。只能辎重取下亡者身上遗物登记在册,由后勤带回城中交付家属,尸身则集中草草掩埋。

  二人待了一阵,正欲离去时,夜渊醒了,睁眼愣了一会儿,转头见到两人,哀哀叫痛:“痛……怎么这么痛!”说着便要去摸脸,被江百青制止。

  他已不再记得墙头那两段记忆。江百青问起朱炎,他理所当然地答:“我当然知道,朱炎,凤凰后裔,我父母同我说过。”

  说罢,脸上几分隐隐的得意。

  恰好伏戈在涂一乐身上,便说起了这剑的怪异,问他是否听过“伏戈”这个名字。

  夜渊坐起来,握着这根从灶房逃走的烧火棍,坐看右看,没想起任何东西:“除了烧火,不曾识得。”

  伏戈却幽幽说道:“但是我觉得你很眼熟。”

  其余两人听不到伏戈的声音,涂一乐转述一遍,又问伏戈为什么这样说,是在哪里见过夜渊。

  这却是把失忆的剑,沉思片刻,道:“不记得了。”

  夜渊原以为是之前太白持它时留下的印象,它却否认。

  它没有关于太白的记忆,更不会记得那时候的夜渊,它说:“我好像,很久很久之前见过他。”

  很久很久是什么时候。

  伏戈细细的声音迟疑道:“好像那时候混沌初开……”

  简直比涂一乐还会胡言乱语。

  于是它的说话被定义为是它狭小的脑容量混乱了,乱说话。

  楚军第二次攻城,是在第二日傍晚。

  涂一乐代替了乔重的位置出城门迎敌,与张铁军配合,引重甲的敌人到城下。他们两队人马皆是轻装,至预定位置后迅速脱身,重甲楚军未及反应,便被城头滚落的油桶浇了满身,火矢随即自城上倾泻而下,暮色之中,火光连天,天上地下尽成赤色。

  此战持续至第三日傍晚,朔州守军死伤过千,楚军过万。

  此后楚军改攻城为围困。朔州东边南边皆为山脉,仅西,北两面可通人马与粮草。他们据此封锁要道,隔绝城中与外界的一切联络。

  楚军自己则背靠归云、安定两地粮草供给。朔州孤城一座,城中迟早会粮尽力竭,被迫出城。他们每日在城外游弋梭巡,如同噬人的饿狼,只待猎物自困局中走出。

  然而这并不是楚烈所选——朔州二攻不下时他就想撤兵。但楚王来书,严令此战必胜雍国,楚烈这才被迫采此围困之策。

  他心中本已焦躁,见到双眼蒙布的玄风,更觉烦闷难抑。

  那日玄风负伤而逃,在楚军营帐外二十里处坠地化为人形昏迷,被雷山外出寻回。

  半月前那场攻城中,楚烈原以为这鸟颇有能耐,结果却是丝毫作用未起,反被击伤双目遁走,走了也就罢了,却还被捡了回来。

  本还有张看得过去的脸,现在那脸上只有两窟窿。楚烈更不想看见他。

  玄风不曾说谎,他确是昆仑神裔,也确因楚王前世有恩才下界相助。彼时他在瑶池偶然听得,恩人此世为楚国君主,在楚国败后终将身殒。他不愿自己的恩人得此结局,才偷偷下凡。

  如今却是失了双眼。败仗之后,楚烈对他与雷山语气冷淡,他只当是自己没了双眼,形貌骇人,于是寻了布条遮住伤处,却仍是要在楚烈跟前露面。

  失明之后,攻城那日的画面却愈发清晰。楚烈挥刀劈落暗器,披甲纵马,亲吻狼牙,笑意恣意张扬——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仿佛他双目仍在。

  他不知为何自己记得如此清楚,也不明白为何总是想起那一夜,想起楚烈。

  想起他的身姿,想起他那个笑,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紧紧抓住楚烈的手,那手是暖的,是有力的,将他从床上稳稳扶起。

  楚烈知他失明,再无作用后,便愈发不想见他。他却还记得楚烈,跌跌撞撞,一次次去寻。

  一日日过去,楚烈脾气愈加暴躁,对他再无一丝耐性与尊重。他却浑然不觉。

  这一日他又偷偷摸进了楚烈帐中,想在这待上一会儿,却在床上摸到了人。

  是楚烈连日不曾入眠,于是白日回帐小憩一会儿。

  楚烈醒来发现他在此,肯定会大发雷霆,玄风想了一会儿,却并没有离去,而是摸索着到了床头,要去摸楚烈的脸。

  他记忆中的楚烈依稀有些模糊,他想摸摸这人的眉眼。

  指尖刚落在脸上,楚烈便醒了过来,睁眼见是玄风,未发一言,起身便是狠狠一脚踢了过去。

  玄风被踹飞在地,未等他爬起,楚烈已批衣离帐,随即唤人更换帐外守卫。

  而此时朔州墙头夜渊在看手中的一朵黄色的花,是墙头夹缝处秋菊开了。

  他先是举着这花去找江百青,江百青见花开得好看,夸了一句,随即让他不要擅离职守,于是他闷闷不乐又上城墙来了,又来找涂一乐。

  涂一乐看了这花一眼,立即知道他的意思:“秋阳金?”

  夜渊咧嘴一笑:“可以啊,兄弟!”他学人总是很快,这么些天,学尽了兵卒间的痞气。

  他将花戴到耳边,哼着跟他的“兄弟们”新学的调子:“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他脸上到底留了疤。血痂褪去后,右眼下方留下一道红色疤痕,像一片生长在面上的肉鳞。

  等这疤痕渐渐瘪下去,成了一道红印,像是不慎抹了一指朱砂,朱砂渗进皮肉,再也消退不去了的时候,朔州城上空飘下了第一朵雪花。

  冬天来了。

  在楚军时不时的骚扰下,三人仍寻得机会一同吃了入冬后的第一顿饭。锅子里腊肉萝卜炖得熟烂,香气扑鼻。

  夜渊却兴致不高,他烦闷埋头,扒了几口饭,终究忍不住放下碗,抬眼看向对面二人,语气阴沉:“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听言江百青一愣,心下莫名,他对夜渊难道还不够好?自从他脸上受伤,自己是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简直是供祖宗了,还要如何?

  涂一乐神色不动夹菜:“你想多了。”

  夜渊阴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我都看见了——”

  江百青不解:“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摸涂一乐的头,他亲了你——”

  第23章 楚军撤退

  “你们对得起我吗?”

  他言语间满是被背叛的不甘,恰似捉奸的愤慨。

  简直无理取闹。江百青想收拾他,看见他脸上那红痕,却还是忍气,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看错了。”

  他也想起了那会儿自己确实抚了抚涂一乐的头顶,却只是为他扫去蛛丝。是涂一乐一直在墙头当值,帐中竟有了蜘蛛搭网,不知何时蹭到头上。

  江百青说:“我只是替他拿去头上蛛丝。”

  夜渊将信将疑,盯了他好一会儿仍不肯信:“那他亲你又是怎么回事?我分明看见他那两肉条蹭你脸上了。”

  这确实是个误会,江百青下意识摸了摸脸,却不知怎么说。

  还是涂一乐,他一边往碗里夹肉,一边若无其事道:“他离得近,我转身没注意,碰到了。”

  知道是个误会,夜渊心中却还是不舒坦。最后是江百青也摸了摸他的头,以示一视同仁,并无偏私。

  涂一乐抬头看他两,问:“那我也‘亲’你一下?”

  他嘴唇上有着吃肉的油光,夜渊迟疑间涂一乐已经站了起来,凑过来在他脸颊上狠狠啃了一口,

  “嗷——”夜渊捂脸惨叫,恨恨看涂一乐若无其事又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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