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36)

  最后只感叹这人不论对敌对己,都甚是严酷。感叹完两人正欲继续伏案做事,帐外忽有人来报说楚人俘虏生出了乱子。

  两人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的簿册,快步赶了过去两人。

  他俩到时,杜如晦与王丘已将骚乱平息。

  因降虏人数众多,于是广益军与俘虏人数各半在城外扎营,出事的是东乙营,出逃的三人被抓住后砍了脑袋挂在营前木杆上。

  血迹未干,从木杆上滴答落下,杜如晦立在旁,神色如常,仿佛杆上挂着的不过是三条死鱼:“再有犯事者,全队皆如此三人。”他本觉这样不足以令楚人恐惧,想在十二营中皆寻些“榜样”如此,但见到前来的江百青与周守卿,念头一转,还是作罢。

  周守卿与江百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会儿对杜如晦的评价:活阎王。但见杜如晦已将动乱平息,便不再久留,赶紧回去继续做事了。

  这木杆有人高,四周宿着降虏。营中楚人皆惊恐,他们不想死。当初他们在北荒杀敌,也是如此,将敌人脑袋割下来,以绳贯之,带回部落,悬挂在自己帐前。待秃鹫与乌鸦将血肉啄尽,便留森森颅骨在风中轻轻相击,哐哐作响,以示勇武,也作帐饰。

  如今作为他人俘虏,身在他乡,骤然见到如此熟悉的“贯首”,恐惧之余,又莫名生出些亲切——尽管那是他们伙伴的头颅。

  于是便出现了一件怪事。楚人俘虏既恨杜如晦是“叛徒”,又惧他手段狠辣,可若是遇上事,譬如降虏间彼此欺凌争斗,他们反倒更愿意去寻杜如晦,而非军中其他人。

  甚至在半月后,西甲与西乙营中降虏密谋反抗的时候,竟有楚人主动向杜如晦告密。虽军中早已察觉楚人要生事,但这告密的楚人仿佛印证了杜如晦的话:楚人性同豺狼,甚至彼此相噬,无法教化。

  周守卿与涂一乐谈起这事。

  江百青并不否认杜如晦的一些看法:“他说的没错,楚人好战,畏威不畏德。”

  周守卿吃惊,他本以为这两人自上次为降虏争辩后,是水火不容。至少从那次后,杜如晦再未主动与江百青打过招呼。

  江百青伏案而作:“畏威而不怀德,威衰则叛。”

  周守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思绪难得从家族,从朝堂,从那些野心筹谋中抽离出来,恍然大悟:“不知不觉,竟已至此。”

  江百青抬眼看向他:“大人,时代变了。”

  删除。

  江百青抬眼看向他:“如今,已非固守朔州之时,总该有所改变。”

  在朔州这些年,为保一方安稳,使贼寇不敢来犯,直至如今退楚敌,取霁州,得广益,所凭借的,始终是兵锋威势。不只是陆擎锋偏重武治,他们这些文人,也早已习惯以兵锋定局。

  直到江百青今日点破,周守卿才突然意识到,如今已不是只求攻城略地,更应该思量如何安民治地。

  在周守卿若有所思时江百青又说道:“我从未视他为敌。”

  这个他指代的是谁不言而喻。

  江百青虽不视杜如晦为敌。杜如晦却是视他如无物,两人偶有照面,江百青起初主动颔首招呼,杜如晦却始终视若未见。

  后来,江百青便也不再主动,倒不是心生怨怼,只是觉得,不必非要在此刻寻一个恩怨顿消。

  这晚他与涂一乐谈及广益之事。这一个月来城中废墟与尸首已尽数清理,主街与集市已经恢复,待春耕开始,民生渐恢复,他们便要启程前往霁州。

  陆擎锋已有令,广益人马并不再回朔州。

  临近立春,北风仍是寒冷,却已不似腊月时那般刺骨。

  涂一乐说他今日去屯田处,瞧见枯草间已透出一点嫩绿,林间鸟雀也比前些日子活跃了很多。

  然而立春未至。

  这一天,涂一乐正在城中监役。

  忽然,他的地图突然不受他的控制,弹出显现在他眼前。地图视野猛地向南掠去,停在七百余里外的一处地方。

  那里突然亮起一枚红点。

  涂一乐皱起眉头。这么远,那地方他根本就没去过,地图都没生成,莫名在一片空白上标出了一个红点,除了标尺能看出距离,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

  怕他不明白,红点轻轻闪烁了两下。

  又洞察到涂一乐心中所想的“什么都没有”,于是下一刻他眼前地图竟有了变化。只见广益城外的边界向外铺展,如星火燎原,一寸寸吞没空白,山林峡谷,城镇管道,农田荒野接连显现,不过片刻,广益以南千里之地,皆映在地图上。

  红点又闪了闪,以示催促。

  涂一乐看着这突兀生出的地图与红点,最终还是去找了王丘:“今天你替我一天。”

  王丘问他:“你要往何处去?”

  涂一乐只道:“出去一趟。”转头又与江百青招呼了一声,便翻身上了伏戈,一个旱地拔葱跃上云间,循着地图所指向那红点疾驰而去。

  却是一路向南,过了霁州,又穿过数座山川城镇,离渚城越来越近,也离红点越来越近。

  那红点,像是知道涂一乐会来,一直未动,就在那座山顶等他。

  北疆城外的神庙,多年无人修缮,常年落灰破败。南方城中百姓信仰却还是狂热,山门外香烛铺一家挨着一家,山门洞开,香客往来如织。山上神殿三重,依山而建。山路陡峭艰难,富贵人家也要下轿来,在仆人搀扶下拾阶而上。于是在这山上,仿佛锦衣绣袍,朱翠华服者也与布衣短褐者平等了。

  涂一乐目光掠过山下这种种景象,踩着伏戈纵身而起,直入云间,又如一颗石子从天而落,径直落向山顶神殿。

  山脚香火鼎盛人声不绝,但这要攀爬数千石阶才能抵达的山顶,一个香客也无。

  只一面容朦胧难辨的身影漫步在殿外崖边,看山间云雾起落,松柏青葱。

  更有白鹤驾雾而来,又在他的指尖逗弄下翩翩起舞。

  忽地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轻轻一声翻滚落地,站在殿前青石平台上,与那让人看不清,或者说记不住面容的“神”对立。

  那白鹤被来人一惊,仰首发出一声鹤唳,振翅而起,绕着那身影盘旋一圈,飞出崖外,往天际掠去。

  涂一乐望向崖边那人,一错眼,觉得这人,或者说这神以原身现世,与身后庙门中金身近乎一致。仿佛见到神灵含笑赐福,朝自己伸手,指尖轻轻一点。

  神的脚下有绿意滋生,是嫩草在灰沉沉的青石砖缝中长出,又见殿旁银杏枯顶上冒出新枝嫩芽,很快舒展成叶,崖边松柏愈发青翠,却有不知名红花从松枝间钻出,顿时这辽阔殿前香风四起,卷起这红色花瓣向涂一乐飘荡而来。

  一切都生机盎然,和风煦暖。

  但现实里,却是那“神”朝前一指,口中轻轻一吹气,涂一乐便是如灰飞一样被吹得四散了。

  等涂一乐浑身绷带再出现在这山顶上,他终于看清这神的真身,却不是神殿中的模样,而是一张平静清淡的脸,要让涂一乐来说,就像CBD里累疯了的社畜。

  涂一乐再次发挥自己的善解人意,看穿了司命这张平静的脸下是一颗要发疯的心。

  也确实发疯了,谁会上来一句话不说就杀人啊。

  他七百里加急过来,跑了这么久,自我介绍都还没说。

  涂一乐自觉还未面目可憎到“见之必杀”。

  第29章 雍国皇帝

  司命一眼便知白布包裹下的是涂一乐,对于他的重新出现并不意外,唤道:“执刑者——”

  他知道涂一乐在这世间应该担当的身份。

  或许他知道的比涂一乐多,毕竟涂一乐心中那道感应从来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面对自己曾经的下属,涂一乐心中的感应在装死。

  “噌——”伏戈出鞘。

  这下它倒是活过来了,开始向涂一乐传递一个意思:‘倒也没必要动刀动枪。‘

  涂一乐心里问它:‘不是你自己把他标作红名的吗?‘

  天道不再发表意见,继续装死。

  作为司命第七次轮回,自诞生起,司命就有自己的职责,他察阅世间因果轮回,记录众生寿夭生死。

  涂一乐自觉理解得没错。从因果来看,天道是规则,司命是规则的执行者,说司命是天道的下属逻辑成立。

  至于为什么要加个“曾经”,是因为这对曾经合作愉快的上下属,现在已经彻底闹掰了。

  在司命七号连续工作了一千年后,他对世间因果轮回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要在三界执行自己的理解,建立新的秩序。

  天道多次尝试与他沟通,最后他断绝了与天道的联系。

  所以天道才找上了涂一乐。

  涂一乐看司命是干了千百年活最后被逼疯的社畜。

  司命看涂一乐是阻挡自己施行新法度的碍事者。

  他吹毁涂一乐肉身,却发现:“你果然不在三界轮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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