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一乐提着剑,冲了上去。
“下次有问题问一下就可以了。”
毕竟活生生被吹散也是很疼的。
然而活了上千年,司命岂会让他轻易近身,如烛火明灭,一阵风袭来便变换了位置。
涂一乐砍了个空,下一刻往红点重新出现的地方冲过去。
司命的身影游走,在崖边,在屋顶,在树下,飘忽不定。每当涂一乐一剑斩去,他便已消失在原地,转而出现在殿外另一侧。
紧紧跟随的涂一乐,仿佛与大岭村的大黄调换了身份,被遛得团团转。
他上个月放话说要弑神。
今天却是连神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样来回十数回,涂一乐停下动作,收剑回鞘,与他打商量:“你回去吧,这山顶上一个人都没有,你留在这里喝风吗?”
他不想像当初和楚烈交手那样,又耗个半天。再拖下去回广益天都要黑了。
司命自然不是来这山顶……喝风。
他的现世,是要打破天道的规则——既然因果遍及三界,众生皆在其中。
为何凡人能渡劫飞升,而神若要涉足人间,便要先忘却神身,受生老病死,尝爱憎离别,历尽人世苦难。
这规则,当真公平吗?
他没有回答涂一乐,只随风而去,下一瞬已立在崖边。
山腰间人影绵延,香火如云,却始终无人再往上来,踏上通往山顶这最后一段石阶。
“你可知,为何他们求神千次,却始终见不到神?”
他望向山下,脸上又浮现那抹慈悲的,怜悯的笑。
“神就在这里。可他们行至半山,便停了。”
他为那山下的香客下了定义:“其心——不诚。”
涂一乐走了过去,与他并肩一起低头看,山崖直峭,耸入云端,山腰人影隐约如蚁群,说道:“其实也可能是因为没有电梯,你站这么高,爬上来见你确实很累。”
司命忍住了,没追问电梯是何物,而是诘问道:“再走一步,便嫌远,再累一点,便嫌苦,他们凭什么求神庇佑?”
涂一乐反问他:“这些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自然是不知道。司命此番现身,只为一会天道选中的执刑者,看看他是否真能抵挡神灵现世。
凡人怎配得见神灵真身。
看他不说话的表现涂一乐就知道自己刚才问题的答案:“那就对了,你又没告诉他们你在这,他们为什么要多爬这段路。很累的好不好,你要想让他们来见你,你就告诉他们你在这,不出三天你就能成为打卡景观。”
司命知道天道找的执刑者是异世人,却没想过这么“异”。
“异”到他无法与之交流。
沉默。
听了涂一乐的话之后,司命只剩下沉默。
沉默过后,崖边微风轻起。
松枝间的红花自边缘寸寸焦枯,迅速蜷缩衰朽,随风化作灰烬散去。而那殿旁的银杏树上小扇一样的嫩叶,转眼便是浓翠如盖,万千扇叶在风中层层涌动,沙沙作响,却又在风过之后叶尖泛黄,瞬息间金黄卷翠绿,而后骤然停滞。
一声轻响,
一树金黄化作尘土,凭空消散。
随着这阵风远去,崖边只剩涂一乐一人。
就在涂一乐准备离开时,那风或是不甘,又刮了回来。
“尔未历轮回,安知因果。待因果临身,自会明白。”
留下这句话后,那风再次远去天边。
司命彻底离去后,山尖风云再无压制。
崖下云海翻腾,山风呼啸而来,涂一乐提着伏戈站在这崖边。
“他到底要做什么?”
无人应答。
涂一乐回到广益时,已近黄昏。王丘见他回来,迫不及待将差事交还给他,要他连今晚宵禁后一起当值,自己则是到酒肆去了。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酒搭子。
杜如晦作为北楚十年留子,不是,北楚十年归人,在北荒日日乳酒当水喝,自然酒量非常。
两人凑在一处喝酒,竟是杜如晦不黑脸,王丘也不发酒疯。
对这两人的表现,周守卿表现出吃惊。
而江百青则觉得,杜如晦在军中有个说得上话的人,是件好事。
再过一旬。寒意松动,向南的积雪先行融化,官道上泥泞不堪。天地间湿气渐重,加上寒风未尽,许多降虏得了伤寒。
他们住在城外简易搭建的帐中,冬日里天干,寒风一挡尚能御寒。如今立春了,那寒意湿漉漉的,直往骨子缝里钻,自然就容易得病。
江百青提议给营中多拨了柴薪,让广益军夜间添柴,又请医官巡诊各营,以防伤寒蔓延。他在北方许多年,知晓伤寒一旦传开,轻则成片卧病,重则死人。
又在医官的意见下,入城买来生姜葱白,用大锅熬汤,在军中分发。
这些多是广益军受益,杜如晦并无异议。
直到江百青提出发放毡布与干草,让降虏加固营帐的时候,杜如晦不再赞同。
江百青道:“降虏营帐本搭得简陋,如今春寒,加固营帐,可减少患病。”
杜如晦说:“降虏本就众多,死几个无妨。如怕伤寒蔓延,将病者拖出去埋了就是。”
他盯着江百青,又说:“若你担心劳力不足,待这些人迁至归云,安定,那两处楚人居住多年,自有楚人女子。放其生养,再过数年,又是一批劳力。”
当初楚王欲开拓边地,杜如晦也是如此建议。没收楚人土地,将人赶到荒地去,不许迁移,不用几年,那处自然就有了人口与草场。
活阎王之所以能被称为活阎王,肯定是有原因的。
江百青不与他争论,只说:“你要是,便帮我一起把这批干草发放下去。”
春耕在即,城中人手紧张。江百青除了那一桌子簿册,也做得一把好劳力。
待到了营中,一捆捆干草高高码在牛车上。那些楚人原打算哄抢,见到杜如晦立在车旁,便也老老实实排起队来领取。
这个营发完,正要走,医官带着两个广益军士抬着姜汤来了。
楚人知道干草能垫在地上睡觉,能塞进衣服里御寒。但姜汤辛辣,他们喝不惯。以前冻病了,多喝肉汤,或者去萨满那领些草药。他们认为姜汤无效,从不喝这南人的方子。
于是并不积极,即使医官催促他们取碗来领,他们也只当没听见。
医官不停吆喝:“这姜汤是防治伤寒的,趁热喝效果最好!”
楚人依旧充耳不闻。
医官不解,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巡诊。这么冷的天额头忙出汗。
见这个营里的楚人没反应,他索性自己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碗,拿起锅中其中一把勺子,往碗中舀了一勺,当着众人的面喝下:“看!是喝的!”
有几个楚人见状,从营中取出碗上前去领。
其他楚人仍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江百青看这些人。
杜如晦则看着他。
江百青上前去,喊这年轻的医官:“许医官。”
许仲文闻声回头,见是他,忙招呼:“哎,江令吏,您也在,“又热情地问道,”刚好我们在分姜汤,您也来一碗?”
江百青谢谢他的好意,但是他没将碗随身揣怀里,总不能用手接着喝,于是婉拒他的好意。
走到锅边,接过汤勺,在锅边磕了磕,
两声沉闷的敲击声,
“当当。”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所有人,来领姜汤,不领姜汤者——”他示意望过来的楚人,“去杜先生那儿,领一鞭子。”
降虏营中 ,杜如晦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于是众人纷纷取碗上前,有人插队,被狠狠搡出队外,推他的人瞪眼道:“我先来的!”
也有人一边嫌这姜汤难喝,一边却问能不能取一碗放着给他从弟。
从弟在南方就是堂弟。这人族中年纪差不多的兄弟,此次都来了雍国。有几个死在了朔州,现在就他和一个堂弟在广益。现下他堂弟服劳役去了,没赶上姜汤分发。
江百青还没说话,一旁一起分发姜汤的许仲文便拒绝了这楚人:“那怎么行,”没等这人反应,又说道,“姜汤凉了药性就散了,你们营里今晚宵禁前还会再发一次,到时来领热的。”
楚人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被拒绝,他以为这雍国人是要为难他,没想到却是担心药效。
他学着刚才从江百青口中听来的称呼:“多谢许医官。”
许仲文忙着趁热分姜汤,一手拎勺一手递碗,只匆匆回了一句打发人走:“不必言谢。”
这楚人默默端了自己这碗姜汤,到帐前人少处喝。有躲着不肯喝的,偷偷说他:“你竟喝雍人的药方。”
他们吃雍人的粮,睡雍人的稻草,但不肯喝雍人的药方。
那人又道:“萨满知道了,会降罪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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