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姜汤的楚人讪讪道:“这姜,雍人做饭不也放吗?就当喝热水了。”
天气寒冷,烧开的热水在降虏营里并不常见,好不容易喝上一碗,何必互相为难呢。
姜汤发完,众人散去。江百青抬头,杜如晦早已不在原处,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随着广益春耕开始,众人也准备启程离去,江百青与涂一乐等人将赴霁州,杜如晦留守广益,待薛慎之从安定返回,再分批安置降虏。
此时向南的积雪已尽消,鸟雀啼鸣,北方群山如铁,南方江水如练,燕语渐起,春意渐浓。霁州等地的事,大臣们早在年后就已知晓,却还是瞒着皇帝。
京城皇宫朱墙横亘,连绵数里,望不见尽头。
墙内殿宇层层,金瓦映日,朱柱列庭。
清乐殿地面玉砖如洗,殿中皇帝新得的琉璃炉青烟长吐,为之延年益寿。
殿中除步履无声的宫人外,仅有雍国皇帝与右丞相孙伯弘。
孙伯弘事更三帝,今已鲐背之年,此刻被皇帝赐座殿下,满面愁容。
殿上皇帝击节而歌:“仙人抚我顶——一梦入云——三万里。”
高家世有美姿,他自然也生得英武,且有一副好嗓子,他与人交谈时,常直视对方眼睛,神情诚挚,极易令人心生信服,认为这就是世间明主。
但现在,他老了。好相貌变得皱巴,嗓子变得低沉。那些丹方秘术只让他活着,并没有让他返老还童。
孙伯弘没有直说霁州之事。心中烦闷,还是没有忍住,叹道:“或许,当初不该将小陆逼至那般境地。”
闻言,高晟停下歌唱。
他随手抛开手中玉节,看向殿下,说道:“孙老,你错了——”
第30章 夜渊云生
宫人身着青绡白罗,衣上织云鹤纹,行步间,罗纱飘起,似民间话本中的天宫仙女,却在玉节落地时俯身膝行,跪至人间帝王脚边,捡起玉节,又静默退去。
高晟从御榻起身,径直朝殿下走来。他年轻时穿够了锦绣龙袍,金线耀目,威仪赫赫,如今却是一身广袖素袍,宽大的衣袍垂落在玉阶上,遮挡他干瘪的身形,走动间,袍角下露出的脚背苍白,青筋凸起。
他下殿来,朝殿中央那琉璃炉走去。炉身为五彩圆肚,炉盖雕作群峰,点缀灵芝仙鹤,缕缕白烟从峰顶缓缓逸出,升腾半空汇聚如云,又晃晃悠悠飘散落下。
这香非凡,乃玄华真人所献,焚之强身益气,延年益寿。
他走到炉旁,仰头望这半空的“云”,又伸手去捞丝丝缕缕垂落的香雾。烟雾自指间流散,终究什么也没握住。
‘献’。
他想。
因为他是人间帝王,社稷之气护体,受天命庇佑。
所以他们敬他,向他行礼,尊称陛下,为他献礼。
但他们容颜不老!他们万古长存!而他,这拥有天下的王!皇帝!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匍匐在他面前,日复一日,一声声喊,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但他终究是凡人,寿数本不该过七十。
他仰面站立在炉旁,烟雾从殿中垂落,笼罩在他身上。
如今朝堂上,他仍愿意与之说上几句的,不过寥寥数人,孙伯弘居其首。
这位老丞相前些年三请乞骸骨,都被高晟请了回来。
他复道:“孙老,你错了——”
“我不杀他——他必杀我。”
孙伯弘坐在锦垫上,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他为何这样说话,就像当年众臣都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皇帝,突然就性情大变,变得暴戾嗜杀。
他到底仗着三朝老臣的身份,说道:“陆家自孝宗皇帝起便为我朝镇守边关,三代忠贞,况且——”
皇帝却并不想听他说下去,回过身来,打断他的话:“他手握利刃,年轻力盛,” 这四个字他念得沉重绵长,又重复道,“我不杀他,他必杀我。”
他固执地在说自己的道理。
孙伯弘不知他为何这样认为。
“若是怕陆家军力过重,也可多多提拔青年将士,何必至今日——”他望着皇帝。
他今日逾矩甚多。
撑在案上的手斑斑老矣。手下一用力,像是要撑起身子,却终究还是卸了力,瘫坐回去,住了嘴。
高晟看着他,见他不再继续说下去,于是替他说:“何必至今日,他陆擎锋在北疆为王?”
孙伯弘怔住。
高晟站在那香雾下,神情隐没于烟气中:“孙老,朕是天子——普天之下,岂有朕不知之事。”
老臣颤巍巍自锦垫上爬起,往地上跪去。
他竟然是什么都知道的——是否也已知道,那些世家在背后倒向北疆?
孙伯弘匍匐在地,高呼:“陛下!臣万死——”
高呼之后,却是僵在地面。
高晟不问他为何称罪,隔着香雾,他打量这位看着自己长大,又辅佐自己即位的老人。看他白发稀疏,看他额头抵地,久久不起,看他按在地上的手微微发颤。
他说:“孙老,朕要是说,朕梦中曾遇神灵。”
他的声音向来有力,在静寂的殿中回荡,令孙伯弘无处躲藏。
“那神灵告诉朕,自古无王朝长存三百年。“
他问道:“孙老,我大雍立国多久了?”
孙伯弘不敢答这话。
高晟自答:“自太祖皇帝建国,朕之前,历有十六位皇帝。“
“朕,在位五十年,至如今,大雍立国二百九十九年。”
“孙老,大雍气数尽了——”
当他说出这句,孙伯弘手掌扣着地面,他垂垂老矣,却恨不得将手下这砖抠下来,又抠出自己这心肝,好看看它们是不是黑色的。
帝王的声音远远传来:“朕的气数,也尽了。”
“陛下!不能说这话啊陛下——”孙伯弘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他心如刀绞,有泪落在玉砖上,“是臣之过,是臣等之过啊——陛下——”
“孙老,你退下罢——”
“朕乏了。”
孙伯弘仍是长跪不起。
有两名宫人上前,要将他扶起,却被他挣脱。他再一次匍匐行礼,颤声道:“臣!遵旨。”
孙伯弘走后,很快,那片浊泪与殿中案席一并被收拾了去。
孙伯弘今日得以面圣的事早已被群僚得知。未等他回阁便有人在宫道上等他。
明明是来打听他是否将他们的密谋揭露给皇帝,表面上却仍要表现得忠贞得当:“孙老,圣躬安?”
孙伯弘并未搭理这人。
待回到阁中,众人却早已等候在此。见他进来,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见他双眼泛红,似是哭过,门刚一关,便问道:“孙老,你可是说了?”
另一人着急:“孙老!你可要顾这天下苍生!”
孙伯弘还未来得及在桌后坐下。
他看他们如豺狼。
“滚!”
他这一声怒喝来得猝不及防。
“都滚!”
那人在众人中年纪尚轻,不过四十,见他发怒并不惧怕,而是低声又道:“事已至此,您就是把我们供出来,也无济于事。”
他甚是胆大,竟然说:“若不是陛下执意向道,财税不利,何至于——”
“啪!”却是一方砚台砸在了他头上。
那人额头顿时淌下一道鲜血。
砚台咚一声落地。
“孙老!”
众人忙拦的拦,扶的扶。
这么大的动静,屋外却并无禁卫前来查看。
孙伯弘是老了,但敲人脑袋的力气不减当年。
他环顾四下,将这一个个豺狼看进眼里。
“陛下——年轻时政事勤勉,无一日不早朝,即便是如今,陛下不过一人,又能耗费几何?”
他掷砚台的手指向众人,诘问道:“能有你们花得多?”
“能有你们贪得多!”
那额头破裂之人又要说些什么,却是被拉住了。
孙伯弘撕破众人的体面,也撕破大雍的体面:“我朝从孝宗皇帝起,国库便已有亏!这近百年,国库是怎么空的,诸位难道不知?”
他的手指划过在场每一个人。
“全是皇帝的错吗?”
“全是陛下的错吗!”
他终究是耗尽力气,只强撑着:“ 之前种种,我不再提,也请诸位莫要再提,”
他的手指向门口:“慢走,恕不远送。”
不过一次面圣,他的态度竟转变得如此彻底。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相伴离开了。
霁州收到京城消息,得知原先谋划被右丞相孙伯弘按下了。
京中四位丞相,只有这右相为三朝老臣,资历非常,门生遍天下。
有他在,朝局难撼。
杜如晦人虽不在霁州,但他的来信及时地参与了讨论。
他信中说道,孙伯弘年事已高,在家或者出门的时候,出个意外,譬如摔倒在路边,人就没了,于这般高龄老人而言,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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