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谣言大多消停下来。
只是孩童不讲理不怕事,在书塾学大人语气,说“蛇妖吃人“。
李好学听了,便邦邦两拳锤在对方脑袋上。
近来日子好转,他人也长了些肉,身形有了几分曾经的壮实。拳头锤脑袋上,疼得那孩子哇哇大哭。
待书塾喊了家长。
李桂花甚是泼辣:“谁家教的孩子,背后说打胜仗的将军?不是他守城我们还能活到现在?不行咱们就到军营门口,让那些将军们评评理。“
她来前特意抹了头发,穿了柜子里最齐整的衣裳,瞪着眼睛,中气十足地颠倒黑白:“他们不是妖怪!是神仙!”
一番话又是扯上军营,又说是神仙,谁能说得过她。
但是。
“我也不是不讲理。我家孩子性子直,话虽然没说错,但打人确实不对。”
于是李好学当场吃了一顿巴掌炒臀尖。
李桂花一边打一边数落:“你还要打人!你先生怎么教你的?”她还记得江百青曾经的话,“你先生让你不要争强好胜!不要与人斗殴!要你认真学业!”一句一铁掌,打得李好学也哇哇叫。
她下手狠,那被锤了脑袋的孩子父母反倒过意不去了。
书塾先生赶忙上前劝:“好了好了,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那日后,书塾的人都知道了,李家母子打人很疼。李好学也知道了他娘前些月不打他不是失去了功力,只是在蓄力。
如今见到三人,李桂花很是亲切,忙烧了热水倒了三碗。碗是崭新的陶碗,他们自己还在用刚进城时置办的碗具,还没舍得用新碗,刚好用来待客。
李桂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是准备趁明日赶大集买茶饼的,没想到今日先生你们来了。”
又从屋内捧出把干枣。这是之前做工的一户人家给的,她自己舍不得吃,给了李好学带去书塾一些,剩了一些留作待客用。他们如今是外来户,要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二牛最近功课得了甲呢!我拿出来给先生看看!”她语气欢快,转身叒进屋去了,剩下李牛和周老朴堂屋中陪客人。
李牛本就沉默少话,只知道憨笑去看江百青,又看他身侧两个“堂弟”。
他自然知道涂一乐和夜渊不真的是江百青的“堂弟”,之前他也与老妻说过此事。他并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不大明白,想聊一聊既然江先生和夜将军不是凡人,那涂将军是凡人吗?他老妻没有与他聊,只轻轻锤了他肩膀一下,让他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不如早点睡觉明日早起干活。
当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聊的好像已经被他老妻抢先一步了。于是只看着人笑,招呼人喝水吃枣。
见涂一乐与夜渊拈了干枣,李牛站起来将那枣往他们跟前推,都快推出桌沿了。恨不得直接喂到三人嘴里。
他是一家之主,却险些没能养活这个家。他一直感激江百青,如今日子好了,跟老妻商量不能再受江百青的接济。现在人就坐在他跟前,他却嘴笨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上桌坐着周老朴。
他虽然时而神志不清,气色却是好了许多,周身也收拾得齐整。他这个年纪,又经历了这许多,还能身板直直挺挺地四处走动,已是很不容易。
分田分屋的时候,因周老朴岁数大,是长寿之人,军中特意给他们分了离城门较近的住处。
周老朴清醒的时候感叹:“我这老不死还是有些用。”
被李桂花顶回去了:“你这半年吃了多少药,不活个一百二十岁都算回不了本。”又说他,要是闲着无事,就把二牛的功课拿来看看,有哪些能够改进。
他们一家,就一老一小识字多。
今日江百青三人来了,周老朴却并不是清醒的。用很是陌生的眼神看着三人。涂一乐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枣。
他牙口不行,吃不了,却也明白这是好意,干枯的双手拢着枣子,口中嘟囔着说:“多谢,多谢。”
这时李牛终于找到话头,开口问道:“先生,您在广益看见村里人了吗?”
他随即报出众人名来:“铁牛,刘五,刘三他们一家,长顺,茂生,”他将一路南下的人记得清楚,一一点名,“有菊和她娘——”
恰好李桂花回来,手里薄薄一沓纸。这些纸与上面写着的“学问”,几乎耗去家中大半进项。
也是周老朴身体好了,不用再日日喝药,加上年后州衙忽然开设了义学,束脩减半。不然哪供得起李好学读书。
她听见自己丈夫在问大岭村的事,便接道:“听说广益有十个临川那么大,先生那么忙,哪能留意城里每个人——”但是她明明眼里满是期盼,忍不住还是想知道大家是否都平安,“我们的官兵都把那些楚蛮子打跑了,大家一定已经平安了吧?”
朔州只知朔州军在广益大胜,却还未知大胜前广益城破。
她早告诉江百青,大岭村有三十三人往广益霁川去了。霁川较广益更远些,众人也更可能是去了广益。
然而涂一乐带兵入城时,并未见过大岭村人的身影,战后巡城时也未曾寻得。
江百青整理户籍,城中每一户的名册都经过他手。
却一个熟悉的名字也不曾见到。
或许是改了名字。
也或许……
楚军南下广益时,洗劫了数个村落。杜如晦陈述是楚军野蛮,所到之处并未留活口。
楚军走后那些村落的屋舍里已经有了流民居住,之前人生活的痕迹是找不到了。
江百青不知如何开口。
“之前广益不收流民,可能往更南些的地方去了,”涂一乐在江百青开口前突然说道,“这次在广益没看到大家。”
广益比北疆富庶,但从不收北疆流民。这也是为什么朔州在成为最后一座边城的时候,还有那么多百姓。他们无处可去。
李家人听了这话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李桂花强撑出一个笑:“也好,南边暖和呢。以后不用受冻了。”
三人再坐着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告辞。
李桂花转身䟾进了屋,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竹篮,上面盖着块不算新但干净的布,往江百青怀里递。这是她前几日买鸡崽时一并挑的鸡蛋,挑了好几家,专挑选新鲜大个的好蛋。买回来一粒粒都用布擦净了,整齐码在篮子里。本打算明日送到江百青家中,一是感谢夜渊,知道李好学开始上学,夜渊替他添置了好几样笔墨书册。二是想当面说清,不用再给他们家送银钱了,他们日子已经过好了。
她不知道江百青回了朔州。要是知道江百青回来,怎么也要多备礼。那会让李牛赶紧去领居家买只鸡回来炖,却被江百青拒绝了,说只坐一会儿便走。
李桂花看出他不是客气。她知道他们是忙人,并不强劝留客。
日子还长,恩情可以慢慢偿还。
果然,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就要走了。
李家送人到了院门口,刚开门。
“夫子!”一声惊喜的呼喊,却是李二牛下学回来了。明日休沐,书塾周夫子有事,今日便早了一个时辰散学。
江百青见到他也很是高兴,师生二人问答了几句。江百青说看了他的功课,写得不错,要再接再厉。
李好学点头应下,面上却不如曾经欣喜。过去他要是得了甲,被夫子夸赞,他得高兴到天上去。
如今他却心中有迷茫,踌躇着,低声问夫子:“夫子,读书,真的有用吗?”
他读书对李家而言,是不小的负担。他已经十岁,是可以帮着家里做活的年纪,却在父母举着锄头的时候,拿着轻巧的毛笔。
江百青告诉他,就像当初回答陆擎锋,为什么要开设义学,明明还有那么多荒地等着人去开垦:“仗终有一日会打完,收成也终有一日会变好。你若想知道仗为何会止,收成为何会兴。将来如何不再有战事,如何使收成长久不衰。你便须读书求学,而后历经人世,最后将所学传于他人,传于后世。”
李好觉得自己听懂了。他知道有学问会被人尊重,有学问才能考功名,当大官。但现在他听不进去。他只是在目前境况与前程中迷茫。
夜渊敲他脑袋:“你小子就老老实实读书吧,有条件你不读,我以前还没这机会呢!”
夜渊下手可比江百青重,几乎是“啵”一声空响,给夜渊逗乐了,取笑道:“里面怎么是空的?”
李好学恼了,捂着脑门别过头去,不欲再搭理夜渊。
又呆了一会儿,不得不离开了。
马就拴在门口。三人出了门,让李桂花等人不要再送。周老朴却在他们上马前来牵涂一乐的手,喊道:“福生。”
涂一乐与周福生没有半点相似,他反握住周老朴:“我在。”
“今年天旱,”周老朴说,“地种不了了。”
此时未至雨水节气,虽从立春以来不曾下雨,但积雪消融,地面是湿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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