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44)

  他是又在说胡话了。

  一旁在夜渊安慰他:“地里都是水呢,雪水那么多,哪里用得完。“

  夜渊最近常在田地间行走,很是知道雪化后的泥泞,又说:“等地化了就可以耕种了。”

  周老朴放开涂一乐,又来抓夜渊的手:“福生,今年的雪,化得太快了。”

  他拉着夜渊的手往空中摸去。

  “你看,这风多干啊?”

  日色晴明,春风拂来,生生令夜渊打了个寒颤。

  第34章 元宵前夕上

  周老朴的话惊吓到了夜渊。

  顾不得尊老将手抽了回来,藏到背后。他跟着江百青的叫法,喊周老朴:“周大爷。”

  他只觉得周老朴是在白日里说鬼故事了:“你怎么说这样吓人的话。”

  他是第一年有了地,还没开始种,不知周老朴这话真假。他忙去看江百青。

  江百青出生官宦家,二十岁前连地里的肥料是人粪沤出来的都不知道。后来离开南方,先是以积蓄度日,临川家中老管家也总是给他在银庄存寄银两,他在别的地方,去同字号的银庄取用便是。

  后来老管家老去,他越走越北,与家中断了联系,便抄书教学为生。有时没有合适的活计,他也做过一段时间帐房,给人囫囵看过相,因为他观察细致,倒也总能猜对几分客人心思,赚几个银钱糊口。

  直到他出了北疆。他在荒野中流浪,以野兔野果度日,入冬后,他的小木屋里存粮很快就耗尽了。山野间除了枯枝败叶什么都没寻到,他饿得饥肠辘辘,饿得显出了原形。枯草一样摊在地上一会儿后,他突发奇想,把自己往土里扎,试图成为一株寻常草木。

  事实证明,就算是妖怪,只要是草木,在冬日的土地里也是活不下来的。

  野外荒芜,明月高悬,清辉万里,在这洁白的月光下,他心中的苦难与仇恨慢慢平息——他望着天上的月亮,看见了一张大饼。

  饿死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也就是在这饿死前的幻觉中,他领悟到了月下修行。

  月亮也不是每晚都出来。

  那日夜晚后,他靠着修炼饱一顿饥三天,迅速下山寻到村落,代人写信立契,有了饭吃。之后便是教书度日,门前葱都种得七零八落的。

  说这么多,就是告诉大家,江百青活到现在,是个不事生产之徒。

  他就是要饿死的时候,都没有种过地。他不会种地。更无法推断周老朴说话的真假。

  他只能迅速翻检记忆,看看自己是否曾听闻过旱情。

  江百青于先皇仁宗宝元年间化形,化形前记忆糊涂,化形后与寻常孩童无异,直到四岁后才渐渐记事。

  大雍近六十年来,雨水向来丰沛,除了少数地方灌溉艰难,从未听闻过大范围的旱情。

  除了永宁十三年。

  他心中忽然一动。永宁十三年的春季,他好似在家中听父兄提及过,临江下游的襄城闹过一场干旱。

  只是干旱到了什么程度,旱情前有什么预兆,他已经完全没有印象。或许是父兄当时没有细说,也或许他年轻时贪玩,听过便忘了。后来也再未听任何人提及襄城旱情。想来那场旱情并不严重,终究没有酿成大灾。

  他问周老朴:“周大爷,您这话从何说起?”

  夜渊抽回手后,周老朴便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认不得人的模样,茫然望着中国女人,眼神陌生,根本无法搭话。

  他根本还是神志不清。

  李桂花与李牛也种了一辈子地,他们的父辈也是庄稼人。夜渊曾向李桂花请教过种菜的法子,她知道夜渊得了田地,也知道他盼着开春春耕。于是她说自家老人:“他瞎说的,他脑子早就糊涂了,能知道些什么?”

  但是经周老朴这话一提醒,她抬头去看天上太阳。嘴里喃喃说道:“不过,今年天暖的,确实比往年早些——”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李牛: “前几日你下田拾地,回家来是不是说过,晌午天热,你连袄子都脱了?”

  她当时以为,李牛是在说她给他的袄子叠厚了。

  但话又说回来,她说道:“如今才正月,暖和个几天,也说明不了什么。”

  夜渊听了李桂花的话,心里松快了。此刻他对这位性格直爽的妇人是信服的。

  江百青与涂一乐赶回了霁州。

  涂一乐刚进城被王丘带走了,江百青没回家,径直去了州衙。他赶到州衙的时候已过了下值的时辰,好在柳衡和周守卿仍在公厅尚未离开。

  见到两位上峰,江百青将今年天暖得早,是否会引起旱情一事说了。

  柳衡回想了一下,点头道:“近来确实天暖,也已经有一段时日未曾降雨,虽说眼下还看不出是否会闹旱情——”

  各城已经在准备耕种,尤其广益,仗着地势低,水源足,已抢先一步开渠备地,跑在了其他几城前头。今年陆擎锋下令减免赋税,农人耕种的热情正高,若偏偏撞上旱情,对百姓,对诸城大军都是挫伤。

  他思索着,不敢心存侥幸,唤道:“守卿,柏年——”

  二人看向他。

  柳衡说道:“你我三人分别写信,派人发往各城,询问各地田地情形,”话说到一半,想起一件更紧要的是,“襄河,尤其是襄河,务必盯着水位——天要是变暖,春汛会不会跟着提前?”

  他们仿若惊弓之鸟,只因这一两日反常的暖意,便生出了警觉。

  三人分开行动,书信很快快马发出,公务也一一安排妥当。等被唤回值曹的一众小吏散去,州衙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柳衡三人仍在公厅。

  一切忙完,汇报完毕,天已黑尽。三人晚饭未用,聚在厅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江百青这时心中才忽然警醒:所谓旱情,不过是他从一位老人嘴里听来的说法。眼下除了天气暖了几日外,并无其他征兆。若最后是风平浪静,今日这一番调度,就成了他兴师动众的罪过。

  他脸色不过一点异常,柳衡眼皮一掀,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年轻人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顿,想起江百青好像是妖,年岁似乎也比自己大。

  于是柳衡淡定地转换了念头——

  刚入职场是这样的。

  做事一腔热切,事后又开始担心是否越界。但正因有赤子之心,才更容易多察觉一层,多建言几句。

  他问江百青:“你带来那篮子中是什么?”

  江百青来时,在公厅其中一张案桌上放了一个篮子,此刻还静静搁在那里。

  那会儿江百青与涂一乐刚进城,涂一乐路上被王丘撞见抓走了,说是有好东西邀他一道去看。

  江百青心急,独自提着半篮鸡蛋进了州衙。另外半篮夜渊分去了。倒不是江百青舍不得全给夜渊,而是这蛋是是李家人的心意,大家都取一些更妥当。

  说到这蛋。

  回来的路上,因为这半篮子鸡蛋,江百青还发现了一件事。原来涂一乐御剑也能风平浪静。因为怕蛋碎,他的燕掠惊涛变作了长鹰掠空,平稳得很。

  落地后一个蛋都未破。涂一乐脸皮厚,神色自若,仿若无事发生。对于他的厚脸皮江百青早已习惯,只轻轻捏了把他的胳膊,算作惩戒。

  当下被柳衡一问,江百青赶紧作答:“从朔州带回的一些鸡蛋,是曾经一名学生家中所赠。”

  大家早就知道江百青曾经做过教书先生。

  柳衡点头:“倒是尊师重道。”

  又说道:“今日劳烦你二位一同加值。如今诸事待理,百废待兴,宁愿我们多思三分,多做一步,玉百姓也更稳妥些——你这鸡蛋,与我一粒作晚饭。”

  周守卿跟着道:“也与我一粒。”

  这时候江百青哪会舍不得,连忙提起篮子,一人分了一粒。

  三人就此散衙。

  提着余下的蛋,江百青回城中宅子。行至半路,忽然停下脚步,没提篮的那只手猛地一拍自己额头。

  枉他素日里自觉聪明,在这时候却是犯了蠢——柳州史与周守卿是他上峰,他竟是只各给了一粒蛋。

  既没将剩余的蛋尽数赠送。也没说一句时辰已晚,请州衙未歇息的庖人简单做些羹汤——这本是他们加值时常有的做法。

  他竟然,柳州史说与一粒蛋,就只给了一粒蛋!

  不过回了一趟朔州,他就蠢笨了这许多。他内心懊悔。

  这股懊悔跟随他一路到了家中。

  陆擎锋分给两人的院子,在同一个巷子里。

  除了原霁州刺史高翰与他的亲信,霁州也曾有一些官员坚决反对陆擎锋入城,嘴里说些一臣不事二主的话。

  但陆擎锋终究入了城。叫人一查,素日里做事不清朗的,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直接下狱。做事不错是个好官但拒不配合的,送给了薛慎之,用涂一乐的话来说就是,虽然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但我同意你有才能并将全力以赴压榨你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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