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一乐还是没说话,但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王丘见有转机,继续祈求:“求你了兄弟,今日这羊不死,明日死的就是我了。”
涂一乐的步子朝后挪了半分。
“兄弟,好兄弟,”王丘抬手作礼,“你今日帮我这一趟,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照办。”
他低声道:“昨日那酒醒后,我忽然觉得,从前那般活法也没甚意思。”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不想再像在朔州时那样没脸没皮了。”
说着他便将杀羊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他都叫兄弟了,涂一乐能怎么样。只能留下陪他。
但就他们两人,王丘没杀过这么凶的羊,涂一乐没杀过羊。
时候不早,天色都已变暗了。该怎么做?
涂一乐绕着栅栏走了一圈,圈中羊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杀气,开始骚动,咩咩作响。
片刻后,涂一乐腰间的伏戈忽然尖叫出声:“我求你了——”
它叫得凄惨:“我真是求你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此刻它失去了对涂一乐的爱,尖声惨叫。“你放了我吧——你把我放生罢!”
涂一乐无动于衷。
它开始说胡话:“我在外面一个剑也能过好的,你不如扔了我罢!”
第36章 长风吹野
涂一乐这一生从未抛弃过队友,自然也不会真听伏戈的放过它,于是两人一剑奋斗了到了这个时辰。
听完涂一乐的话江百青对伏戈产生了同情。
第二日,众人卯时起,军营点卯后寻营照常,各营也正常操练,不用寻常的是每营火房上空炊烟未断。
到了辰时,操练的士卒们闻到了四溢的肉香,大家知道今日犒军,比往日更为兴奋,每每向火房张望。操练间隙更是纷纷议论,说今日能分多少肉,有没有酒。
“这个我知道!有酒!”
一个朔州兵满面兴奋,说道:“我前日看见了,有好几架车推着酒瓮进营了。”他在朔州守城一战中活了下来,又经历了广益一战,今日尤为高兴。
他四周的霁州兵与他已相熟,也高兴,互相谈笑着,就等下午开宴。
待至午时,各营将校前往主帐,陆擎锋说众将士辛苦,给大家发了节日赏赐。涂一乐领赐绸布两匹与白银五十两。
对于众人,此前陆擎锋已奖赏过宅子或其他,今日赏赐更多是象征性的节日慰劳。
待到各营将领从主帐中出来,各营的操练便可以停了。
大家忙着收拾营帐,摆长案,搬布垫准备开席。长案不够就短桌拼在一起,布垫不够就搬来木墩,这样的日子里怎样都是高兴的。
有长官临时不在的新兵跑到火房张望。火房里面已经堆积着一碗碗肉,酒少了些,大约一营队一陶瓮。平日里军营是不允许喝酒的,如今有酒喝已经相当不错。
火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驱赶他:“哪个营队的?去去去,回去等开席,别在这添乱。”又见这小子实在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喊住他:“过来。”
新兵老实凑前去,心中正忐忑,怕是要被这虎背熊腰的火房兵收拾,结果只见那火房兵掀开跟前一个大铁釜,顿时热气猛地冒起散开,遮挡两人的视线。
没等新兵适应这热气。已经有一块滚烫的羊肉从锅中被捞起,那火房兵拿一根筷子将这半个拳头大的肉块一戳,穿过热气向新兵递来。
新兵懵懂地接过这“根”肉:“多,多谢。”
火房兵不耐烦挥手:“拿去拿去,快走。”
于是新兵举着这块羊肉走了。
新兵蛋子前脚刚走,真正的火房兵回来了。七二他与他的同伴们暂时屋前屋后,劈柴的劈柴,淘葱的淘葱,他拿着隔壁营新借的菜刀回来,一进门就望见那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口中不由哀嚎:“我的将军耶!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王丘放回锅盖,回头:“我来看看你们饭做好了没。”
一营将军往火房钻,这算是个什么事。七二并不听王丘的,他举着菜刀就往火房后门跑去,跑出门去刹住身形,回头赶紧数墙根摞着的酒瓮,他五指一按就是五瓮,很快发现并无少酒。
他不信,又去看陶瓮是否有开封。
竟也没有开封。
于是他举着刀又回到火房中。
王丘还没走,虎着脸:“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偷你的酒喝吗!”
别家的将军是“难道我还用偷酒喝吗?”
王丘是“我还能偷你的酒喝吗?”
七二不愿与他多纠缠, 不到半柱香就要开席,于是口中哄道:“这酒一会儿就会送到席上来,到时候将军就能喝到了。”
这明显是不信王丘说话。七二他只当自己回来得及时,没给王丘“作案”的机会。
王丘本来只是来看看自己宰杀的羊是否做熟了,毕竟是临时宰的,怕火房来不及烹制。没想到竟是连夜炖得熟烂。他没来得及夸,却被这样怀疑。于是怒哼一声,一甩手,走了。
而这时那新兵已经摸回营队,同队的人已经在等他。那会儿他们撺掇他去厨房看有些什么菜式,特别是要数一数有几瓮酒,他们振振有词,说今日是犒军也是过节,他又是新兵,被抓了不会受罚。
新兵信了,于是去了。回来老实回复:“酒在火房屋后墙外叠放着,我大约数了数,有两百来瓮,”在众人的催促下他拿手比划,大致比划出胳膊节那么高的酒瓮来,又说,“有猪肉炖豆,酱肉,禽肉——”
又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羊肉:“还有一大锅羊肉。”
他们这个帐里坐着三十人,听了他的话欢呼:“喔——”
新兵最后一句话被掩没在他们的欢呼声中:“火房外还有几个大铁釜,我没敢掀开。”但这已经不重要,众人已经高兴疯了。
更有人拿起案上摆放好的筷子敲击案桌,为欢呼添加奏乐:“呜呜——”
门外寻营的士卒被这声响惊动,虽说今日过节,但训营与必要当值仍是有人轮岗。通过卷起的帐帘他朝里一望,决定将这间帐算作重点观察对象,没开席就如此,开了席饮了酒岂不是更加无状。
这时,这队什长终于回来,见他回来,众人再不敢闹,安静下来。什长不想在节日里管得过严,只点名道:“赵伍,陈三,还有你,你,你,”他 一一指,帐中鸦雀无声,“跟我走,火房里领酒肉去。”
开席了。
“喔呜——”顿时众人发出欢呼。
不远处的营帐里也传来欢呼回应:“呜——”
一处接一处,很快,军营中欢呼声此起彼伏。山川中喧嚣热闹非凡。
一碗碗的肉被端进营帐,蒸饼与粟米一桶桶被抬到营前,又被每一帐领去。 酒其实不多,每人约两三碗的量,但大家还是快活地行酒令,比腕力。还嫌不过瘾,有人提出到帐前空地去角力,谁赢了便有酒喝。
一开始担心玩闹太过会被抓住处罚。结果出帐一看,已有人在前面角力,双双憋得脸涨红,这一看,发现角力的二人中有自己相熟的,于是远远鼓劲:“蛮牛子,上啊!给他甩出去!”
那被称为蛮牛子的兵卒已经很久不曾听见自己的乳名,下意识抬头,差点被对手摔倒,赶紧埋头用力,扎紧下盘,
四下已有营帐出门观战,见此不由喝彩:“好!”
蛮牛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胳膊与人架着较劲,头冲地低着,腰背使劲下压控住对手,虽然没有看见,但已经知道是谁在喊自己,口中怒喝:“豆角!你莫乱喊!”
小时因瘦长面黄,得了个花名的豆角根本没听见自己这同乡好友的愤怒。围观的人越来愈多,喝彩声把角力的两人的动静早淹没了,只能看见动作与身形。
主帐宽敞,两侧设长案,文武各一边。案上菜肴与普通军卒并无不同,但切得精细,用瓷盘漆器盛了奉上,酒在铜壶中,每案三壶。
铜锅下有炭火,锅中羊汤咕嘟作响。
上位起身,亲兵替他满上酒盏。
帐中安静。
陆擎锋举杯:“诸军同力,守此一方。今日此时——敬诸位!”
众人纷纷起立,应声道:“诺——”
仰头饮尽杯中酒。
一巡酒后众人开始交谈。陆擎锋问起一人的家眷刚到霁州,是否一切安好。
那将士回一切习惯,又说:“我婆娘天天说,霁州比咱们朔州富贵多了,这儿萝卜都比咱们的大。”
陆擎锋有钱都用给了军中,朔州都护府的家具都是不成套的。主将不富有,底下人又能富贵到哪里去,多的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如今忽然到了一个富贵的大城,自然是觉得不真实。
那头武将说话,这边柳衡与高翰交谈。
高瀚与杜如晦神交久已,单方面的。
在北疆人眼中,霁州已是富贵大城,城中店铺中精致物品琳琅满目。但再精致能比南方那几个大城精致?能比京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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