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陆擎锋与他商议时,是答应了让他作临江刺史,领清澜江下游各郡。所以他才在城中伏击了霁州都尉,以刺史的身份放陆擎锋入了城。
他这个选择做得并不容易,毕竟他与陛下是为宗亲。
想到这里,他却又气恼。觉得一切都是陛下的错。他父王与先皇同胞而生,父王去世后他没有袭爵成为王爷,他本是无意见。在京城做个郡王也是极好的。
但他被封了个霁州刺史送到这北荒来了。理由也极为荒谬,仅是因为他功课做得好,小时候被陆老将军夸过有领军的天分。
人陆老将军不过是客气,他堂哥却相信了,把他扔到这偏僻的地方来,让他做一城之首,却又另立都尉,将兵权给那都尉。
当年他来时北楚退去不久,派出去的人回报北疆三城的惨状给他吓得连夜要回京城。却被那都尉给拦住了。
他在这一呆就是十年,中途试图回京,也被陛下驳回。
这里实在是朴素,尤其冬日,天寒地冻。他实在是熬不住了。
所以在陆擎锋答应,之后让他做临江刺史时他艰难地下了决定。
按照之前陆擎锋的承诺,明明如今应该在渚城的,等到秋来就是到临江。他内心焦灼,不想在这北方再熬一个冬季。
倒是不怕陆擎锋不应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手握信物。
他想起自己仔细藏好的那羊脂白玉玉佩,上面有陆擎锋亲手刻的一个“陆”姓,心中安慰自己,即使不是现在南下,开春了也会走的。
他不知道这白玉玉佩不是陆擎锋所有,而是陆昭宁的。朔州都护府只有陆昭宁那有珠玉珍玩,陆擎锋打了报告才将这玉佩借出。那字也不是陆擎锋刻的,而是陆小满。
小满人虽不大,但字写得相当不错,刀也用得巧,不过一炷香就刻好,且刻得漂亮。虽然陆昭宁觉得这玉刻了字就是无用了,一边将这玉佩给兄长一边说“可惜了。”
陆昭宁认为可惜了,但高瀚认为是无价之宝,珍藏之。
他有心事,自然就不如帐中其他人快活,回答柳衡也就心不在焉。
柳衡说:“今日这酱肉熟烂。”
高瀚答:“是煮的很烂。”平日里这大锅煮的肉他是不吃的,做法过于粗糙了。
柳衡又说:“这酒也不错。”
高瀚:“是还尚可。”
他不得罪陆擎锋一众人,却不由心中轻视这群人,觉得这些人实在无见识无品味,柳衡还是这群政务之首,这么粗糙的酒菜都觉得美味。实在是粗鄙。
他这样想,脸上便不由带上了一丝鄙夷,但又很快抹去。
柳衡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再说:“这羊汤也不错,极鲜美。”
就在高瀚忍下脾气,准备再次作答时。一巡酒后就跑出帐去的马牧川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人,抬进来一盆炭火,另两人抬着一头烤羊进来了。
马牧川喜气洋洋,向陆擎锋献礼:“大将军,羊烤好了!”
作为归云人,他有家传的烤羊绝学。虽说他早已细细叮嘱这烤羊之法,但自己不看着实在不放心,这才席间钻了出去。
炭火上的炙全羊油脂滴落,火光噼啪作响,帐中香气四溢。
陆擎锋哈哈笑,先是再次举杯:“客从远处来,却是家中人。此杯敬牧川,敬安宁,敬归云!”
马牧川大喜,与众人一同举杯。
二巡酒后陆擎锋亲自拿刀为众人分肉。众人感谢。
席间气氛到了高潮,马牧川又跳出来献歌。
只见他解下腰间缠着的牧羊鞭,双手持握绷紧,身子左右轻轻摇摆,忽地动作放缓,越过众人目光看向北方,明明有着帐篷阻挡,他却还是望见了家乡,望见了茫茫草野,辽阔天地。
“哎——嘿——”
他的嗓子里发出嘹亮的呼喊,似鹰鸣,似风啸。
“长风——吹野哎——”他不需要伴奏,他这出自边塞的歌声自能达到众人心间,传出很远。
帐外遥遥有歌声相和:“长风——吹野哎”。
是与马牧川同来的归云众人。
马牧川又唱:“马行——千里哎——”
帐外又和:“马姓——千里哎。”
“四顾茫茫——不见来处哎——”
“四顾茫茫——不见来处哎。”
“斗柄指南——牧人归家哎——”
不知从何时起,帐外的和声不再只归云十数人,一层层的歌声从主帐处向外传去,如浪潮,低沉,汹涌。
“斗柄指南——牧人归家哎。”
……
漫山遍野的歌声中,夜幕低垂,营中亮起篝火,偶见帐上挂有上元花灯,多彩可爱,与城中百姓的热闹遥遥呼应。
第37章 高晟1/2
元宵节后,又是十日晴天。
霁州众人心中焦急。柳衡将旱情担忧再次上报陆擎锋,众人齐聚府衙相议。
期间出现了两个声音。一边认为目前不过半月未下雨,提前断言干旱为时过早。
另一边则认为今年春早,按多地回报来看:
“饮马崖与长岭南向的积雪已融尽,北面积雪虽仍在,但襄河水位有涨,看似不显,只怕天热得再快些,会春汛成灾。”
户曹管田,工曹修渠,吏曹督农,兵曹屯田,相关官员皆被召集而来,众人商讨,持续不断。
争议的重点,其实在于是否应该提前修渠蓄水,防范春汛成灾的同时,以备灌溉农田。
挖渠修坝,霁州五城并非没有这个能力,只是如今是否真的有必要,在此刻,在战后多城重建的此刻,在襄河极少泛滥的此地兴修水利?
众说纷纭。
反对者理由有二。
一是府库有限。当下归云,安定,广益三城都在重建,广益本身富庶有所积蓄,重建起来并不困难。然而归云与安定想要恢复,就需要耗费大量钱粮。朔州此前也经历了守城之战,消耗了不少人力物力。
如今唯有霁州富裕,授予北疆援手,加上各城百姓忍耐,才将将安稳度日。
这时候再修水利,又会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难道要一口气薅净霁州。过完今年明年是不活了是吗?
且正值春耕,调兵去修水利,耽误春耕屯田。陆擎锋才刚下令减免五城百姓今年三成粮税。如屯田来年收成不足,十万士卒口粮受影响,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个理由则是,自古以来,襄河平静,不似清澜湍急,即便有河水漫堤,却从未真正成灾。过去如遇暖春,雪水下山急,便加固襄河河堤,令河岸百姓迁走便可。
这些持反对意见的人,并不是不重视旱情带来的威胁。
他们只是认为额外修筑水库,增高堤坝,浪费钱粮。
他们想再等等。万一过两日便下雨了,万一今年的春汛并不会冲破堤坝。
坚持要加高堤坝,提前修筑塘堰蓄水的人也有理由。
一则是过去十日,天气回暖的极快,很不寻常。他们亲自或遣人询问了各地年长的农人,众人皆说今年的春日格外得暖。
更有甚者,点明田间积雪化得快,天气热得快。如此一来,田里的水还未真正存住,就被太阳晒干了。今日看着地面像是湿的,等过些时日,到了撒种的日子,再翻开田地一看,怕是会大失所望。
江百青等人翻阅农书,按照这些老农从田间积累的经验一一去查找,发现过去类似的记载。
在这些记载中,都指出应对旱情之法,便是修渠筑塘,提前蓄水,以备灌溉。
两边争论,各说各有理,持续三日,没个定论。
这三日里,天气越来越暖,山岭北向的山溪湍湍而下,汇入襄河。
最后还是陆擎锋拍板,命各城立即疏浚旧渠,修建塘堰,又调兵前往襄河,加固并增高河堤,同时在引水之处修建蓄水之库。
这样一来确实便占用了军营屯田与操练的时间。等众军修筑水利归来,必然错过最佳播种时节。
然而,即便错过了最好的播种日子,耕种晚些也仍会有收成,秋后或许要勒紧裤腰过日子,却不至于断粮饿死,总还有时间想办法。
可若真的同时出现旱情与洪灾,以如今各城的民生状况来看,恐怕等不到明年就要出事。
陆擎锋不喜欢赌,也赌不起。
于是正月最后一日,各城皆派出兵卒修筑水利。如今北疆军力不过三万,霁州便分拨一部分前去协助。剩下一半留守,以防雍国趁机北上夺城。
此次议事,江百青翻阅了许多农书。
借此,他便也重新认识了雍国两条重要江河,清澜江与襄河。
再看江水,从此不再只是江河万里,滔滔东去,谁飞渡,谁豪情。
这两条大河于雍国而言,从来并非只是山川风景,而是关系万民生计的根本。
襄河由极北而来的两河,于北疆交汇而成,雍国建国前便已有名为“襄”。春来,长岭千里以北的积雪消融,融水汇入襄河,一路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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