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向南流淌,本该自渚城以南六百里入海,却遇见了雍国太祖皇帝。
近三百年前,太祖皇帝已是高寿,却英姿不减,下令襄河改道,要引其南下数千里,令其近临江而出海。
襄河改道的原因与清澜江息息相关。
清澜江横贯大雍。自西边高岭一路奔流向东,期间百川汇聚,即便流经万里,仍是水势湍急,然至下游,水势减缓,河道宽深,农人依江灌溉,傍水而生,便有良田千里,乃大雍粮仓之地。
然而又因其水源众多,流经之地地势各异,江河绵长,因此水情变化极大,丰水之年必有洪患,少雨之年又出现旱情。
临江一带产粮占大雍六成。
为解决灌溉与洪灾之患,太祖晚年下令兴修水利,于百川修筑水坝,调节河流入清澜,又引襄河南下,以缓旱情。
此举当年遭到朝堂上下反对,兴修水利要耗财,要劳役,当时大雍建国不过三十年,此举是要耗尽国力。
然太宗力排众议。
“太祖言曰,水利之举,过在当下,利在千秋。”
那日,江百青翻阅到这句话时,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自幼熟读诗书,知风雅,懂礼法。察时局,善劝谏。就是六爻,也曾学过,甚至靠此谋过一段时日。
可他从未真正仔细翻阅过农书。
当时翻阅农书,他本是想对照农人所报,确认所得信息是否属实,同时寻找缓解旱情之法。
却读到农书中记载的太祖治水之举。然而农书所记更多是耕种之法,历史记载篇幅不多。于是他又去翻找水利书籍。
只是北疆百年从未有过洪灾,因此水利藏书并不常见。他翻尽了藏书,也未找到太祖治水之后的详细记载。
那日他在州衙心不在焉,柳衡察觉,问他,他便说了心中疑惑,问道:“州史,我想知道,太祖治水之举,之后如何?”
柳衡放下已批示好的公文。他案上公文分为三摞,一摞最为重要,需上报陆擎锋决议,一摞还需他再次复看批示,最后一摞最高,是江百青等人已批示完毕的城中日常。
即使忙碌,他仍抽出时间与江百青解惑。
他告诉江百青:“太祖治水,是以成功,也并不成功。”
这话矛盾。
柳衡复解释道:“太祖治水,工程浩大,持续百年也才完成六七。确实清澜下游洪水不再频发,也因襄河改道多次缓解旱情——”
他略一回忆,继续说道:“算至今日,离上一次江洪,已有三十六年。治水之前,清澜几乎年年有洪患,是以治水之举,确为成功。”
“然而——”
他话锋一转: “太祖之后,太宗秉持先训,继续治水,只是年年劳役万千,耗财千万。待太宗之后,见治水已有明显成效,明宗便决定休养生息,放缓水利。如此历经百年,终未并未完成太祖最初的设想。”
听闻此言后,江百青心潮澎湃。
即便治水之举最终未能完全达成太祖当年的设想,然而以凡人之力,竟能令大河改道,百川归顺,已是千古壮举。
当日归家后,他与涂一乐感叹,都是皇帝,太祖能文能武,太宗励精求治,历朝也多圣明,怎么就当今那位如此暴戾昏庸。
说回当下。
随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又一天接一天无雨后,再无人质疑水利之举。北方五城疯狂挖渠修塘,到后来竟是日夜不歇。历经十二日,终于在北岭雪全化那日前将堤坝修好了。
那日不过早春时节,军士们日头下额头冒汗,眼睁睁看着河水渐渐没过原来的河堤高度。好在如今河堤已经加高,即便有几里蜿蜒处水势汹涌,冲出堤外,也很快被引入新挖的水库之中。
正在众人后怕之时,陆擎锋收到京城来信。
清澜江凌汛决口了。
原来这暖春并非只作用在襄河,也作用在了清澜江上。清澜江上游诸水河冰消融,冰凌未及完全消散便与融水一起汇入清澜,,在河道中堵塞堆积,最终造成清澜江上游凌汛决口。
很快啊,很快,这消息一传开,正在筹备降俘北迁一事,自己离不开广益的的杜如晦,遣人也要来报。
他有一计。
清澜江与襄河皆已证明,今年暖春非一地之象,而是天下皆暖。
如此看来,今年南方恐也有旱情之患。不如抛石入河,暂改水道,使襄河流回原河口,待日后谋得朝堂,再引回南方。
他不知在哪找了能人,询问了河道改向的方法,贴心随折子递上。
都不需要等柳衡等人示意,江百青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可如此!襄河改道不易,耗经多年。想要改回原河口谈何容易,且日后又如何再改回南引?若南方旱情严重,又该如何?”
杜如晦这是把南边百姓不当人整。
柳衡也跟着出来,作揖,还没说话,陆擎锋就挥了挥手:“此计不行,有伤人和。”
于是广益来人讪讪退下。他其实觉得自家大人这方法不错,伤的也不是他们的人和,待南方成为自己人,自然就不会再被伤。
凌汛决口的消息传到霁州,用了八日。
高晟知晓时,离洪灾发生,已过十六日。明明京城距离受灾河段更近,消息传至京城却反而比送往三千里外的霁州慢了一倍。
而且,并非那些大臣主动上报。
时值春耕,每年到这个时候南方各地应已在准备撒种,高晟问及春耕,自然连同今年清澜水情一并询问。
各地河工如何?水情如何?下游是否已清淤备洪?
这一问,才知道西宁州河源郡早遭了水淹。原来是地方官员怕被责罚,隐瞒灾情,直到有流民逃难至别处,才被朝廷察觉。
孙伯弘前些日已派人前去,经调查,发现西宁河段数十里受灾,除了河源,临近的东陇郡也有灾情。东陇倒是上报了灾情,被西宁州刺史按下了消息。
朝廷每年拨钱粮,修治河工,不应出现如此局面。
高晟召集朝臣,于殿上来回踱步,大发雷霆:“河工的钱他也敢贪!”
未央前殿百官肃立,无一人敢言。
殿上皇帝赤脚宽袍,虽生鹤发,却仍是龙行虎步,眉宇间遍布威严,目光掠过下方所有人,百官皆不敢抬头。
高晟心中怒火难平,停步回身,厉声喝道:“查!从河工账目查起,所有经手官员,凡有隐瞒,侵吞者——”他逼视殿下百官,目光沉沉,“与河源郡郡守同罪,夷三族!”
夷三族乃重罪重罚,百官顿时骚动。
孙伯弘不得不站出来:“陛下——”他认识那河源郡郡守,确有才干。另外,此人乃故人门生,西宁刺史之侄。此次凌汛突发,事出突然,河源郡未必没有别情。
因此他求情道:“此次凌汛突发,或许河源另有隐情,不如先行查明,待事情明朗再定罪责。”
他是为河源郡守求情,也是为其他人求情。
他很清楚,如真查河工账目,牵扯必然甚众。他太知道自己这些同僚了,天底下没有他们不敢贪的钱财。
贪墨者众多,仅多少而已。然这些人关系与利益已交织成片,沉积在暗处,如那河水下的淤泥,水面上瞧不见,但一旦乘舟之人要动河床,搅起的便不只是泥沙,还有无数人的性命。即使是乘舟那人,也将舟覆。
孙伯弘话音刚落,百官纷纷附和。
“陛下,刑法不宜过重啊。”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拨粮赈灾——”
“陛下,河工账目庞杂,此时不宜耗费时日于此啊——”
高晟站在殿上,望着这些一个个低首弓腰的臣子,未发一言。直到这些人都说完了,安静了。
他问孙伯弘:“待你调查之后,这河源郡守,还有罪吗?”
孙伯弘的腰弯得越发低,他早已老去,需靠着旁人搀扶才没栽到地上去:“陛下,需待调查之后,方能得知其是否有罪。”
这对君臣,终究是答非所问。
高晟知道,一调查,有罪的也能变无罪。
孙伯弘也知道,可他不敢回答陛下的问题。
殿上沉默良久。最终,高晟着孙伯弘负责此次凌汛赈灾之事。
下朝后,那些人私下相聚,说皇帝好用严刑,有人说皇帝衣着如此召见百官,完全不顾朝礼,就又说道皇帝修仙问道,早已不似明君。
最后一咬牙:“不能等了。”
这话从一人口中说出,其他人一顿,便慢慢有了附和。
“不能等了。”
临近三月,北方五城仍未降雨。
南方也是多地无雨,且寒意尽退,天气骤暖。清澜江水位不足,江中虽有流水,可因无雨天暖,沿江数处竟出现江中有水,两岸田地却干涸的情形。
尤其是河源郡等地,凌汛之后,河堤冲毁,田渠尽坏,便是想要耕种,也无力进行。
就在北边五城加紧挖渠引水,播种灌溉之际,南方不知从何处开始,传唱出一首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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