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先是在背后说，后来茶肆里也有人说了。一开始还有人告发，说皇帝不是的人被打了板子丢进大牢。后来说的人多了，难保没有老爷们家里人也在外一起说，于是人们再说，便无人制止了。
只皇宫里还不知道。
之前，孙伯弘再三叮嘱那些人，西宁州的灾粮救济不能贪。他们都说自己清白，从不贪赃。
孙伯弘不放心，派了自己官从四品的学生一路跟着，却是一路被排挤。
二月间回信来，说遇到流民盗匪，灾银被抢，灾粮还在，但是检查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发前的良米，变成了最差的次米，混进了许多稻壳与石子，是农家地里扫来喂鸡的那种。
三月学生回来，憔悴不成人样，跪在孙伯弘跟前直道愧对恩师，愧对圣上。
那批灾粮中，有着粮种，他一袋也没能护住。
孙伯弘老了。陛下赐他的那些延年益寿的宝物，他从未用过。
他在这晚，看着逃回来泣不成声的学生，突然想起了江怀瑾。
那人要是活着，一定会笑话他：‘瞧，我说的没错吧。’
他与江怀瑾，同为丞相，但终究是左比右尊。
他是三朝老臣，江怀瑾同样是三朝老臣。孙伯弘四十一时官拜三品，江怀瑾却是三十五岁时就被孝宗钦点为顾命大臣。
江怀瑾太年轻了。孙伯弘五十三岁时被当今圣上提为右相。丞相，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如此尊贵。然而孙伯弘头上除了陛下，还有个才四十七岁的左相江怀瑾，已经比他多做了十二年的丞相。
要说他不曾嫉妒是不可能的。一个靠太学读书出身，没有门第家世的人能十七当官，三十六岁时拜相，是世间罕见的英才。
孙伯弘成为右丞相之前，江怀瑾很看好他，试图与他走近。但孙伯弘毕竟是世家出身，且皇帝多疑。他不愿与江怀瑾走得太近，怕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后来，江怀瑾找他，说朝廷法度有些问题，一开始看不出，久了容易滋生贪腐。
他直白指出，国库百余年的亏空不在民间生产，不在皇宫修建，而在贪腐。
孙伯弘大惊，说他：“你是疯了罢！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
法度是皇权的根本，江怀瑾自己已经身处高位，官拜左相，还要如何！
江怀瑾却又说：“陛下无子，当考虑从宗室过继。”
孙伯弘吓得跳起。
当今圣上不是无子，也曾有一子，机灵可爱，可惜于七岁夭折。太子过世不过一年，今上还未走出悲痛，江怀瑾就敢提这话！
虽说陛下年已四十有二，子嗣难得，但未必以后不会有子！
孙伯弘将江怀瑾请出府去。
后来，陛下寻得修士，有了寻仙问道的苗头。那年襄城有旱情，灾银被贪，江怀瑾就一头撞上去了。
灾银被贪后，江怀瑾派出了自己的儿子，江佰川前去赈灾，同时调查灾银被贪一事。
朝中有人出言暗示江家父子别有二心。
说江家与陆家走得近。陆家领重兵，皇帝本就心存戒备。在太子去世之前，皇帝还算是喜欢陆擎锋这个年轻人的，自从太子逝去，皇帝看陆擎锋就越发不顺眼。
他们为自己辩白，说江家结党营私，趁着这次襄城旱情排除异己。
都这样了，江怀瑾还要向皇帝提过继一事。还说要整治政吏。
天下不是江家的天下。也不是陆家的天下。
大雍，姓高。
江家父子与高家两百余年的法度相撞，一撞不成，再撞，最后撞得头破血流，得了个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
虽后来有人找出证据，证明那封江怀瑾劝陆家拥兵自重的书信为伪造，人证物证俱全，江家得以平反。但江家举家上下，已经不在了。
见到江家的下场，孙伯弘心中难道不曾庆幸？
不，他多次庆幸，庆幸自己有叔伯从小教导，知道朝堂厉害。庆幸自己明哲保身，不曾趟那浑水。
他明哲保身了一辈子。
如今，西宁救灾的钱粮都没了。襄城那回他们只敢偷，如今却是明抢。
且三月来，因为各地旱情皇帝已经多次大发雷霆。
他该如何回禀陛下。
这夜相府灯火彻夜，他瘫坐在堂上，堂下学生鬓发斑白，也是满面泪痕。
他却不知，他不需要如此为难。
过了这夜，他再也不需要向皇帝禀报了。
这夜，清乐后殿，香雾仍是袅袅。殿内朱柱金纹，四壁锦绣帷幔，十二玉屏相隔，屏上刻九州山河，祥瑞异兽。
夜已深，高晟已上榻歇息。
宫人依次熄去殿中灯火，只留榻旁两盏铜灯。殿内灯影摇曳，帷帐低垂，殿外宿卫执戟守卫。
高晟闭上眼。
熄灯后，宫人却并没有到屏外候着。她看着榻上的皇帝，哆嗦着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要往榻上爬。
等高晟察觉不对的时候，刚一睁眼，一条腰带便朝他的脖颈勒来。
宫人不过二十三，年轻力壮。但高晟常年用那延年益寿的珍品，也是有力挣扎。
一阵挣扎过后，高晟挣脱，将宫人死死反掐在榻上，喝道：“说！是谁派你来的！是不是陆擎锋！”
他披头散发，瘦干的双手青筋暴起，面目狰狞，甚是慎人。
屏外候着的另一宫人进来，瞧见这情形不由惊呼。
高晟没来得及回头，那新进来的宫人也扑了上来，一头将他撞倒。
两宫人合力制住高晟，新进来的宫人勒着他的脖子，原先动手那人则来按他的手。
她是怕了，眼里不由有了泪花。也是慌了，根本按不住皇帝的手。
他不死，死的就是她们和她们的家人了。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一直抖，嗓子也抖得不行，唤他：“陛下——”
皇帝憎恶地望着她。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闭着眼，又喊：“陛下——您去吧——”
她说：“陛下，您去了，旱情就会过去了。”
高晟怔住。
夜深了。他乏了，停下了挣扎。
殿内动静如此，门外守卫无人进来。
作者有话说：
咩之，昨天偷了一天懒。
究竟是哪位小朋友，每次半夜更新，你还没睡还能点击
第39章 孙伯弘、玄真1/1
呜呼！
昔雍灵帝承天受命，临御万方。初登大宝，励精图治，亦有安民之志。然天道有常，人事有变，德不修则民心离，政失则四海怨。
及至晚年，谗言日进，忠良渐远，刑赏失序，社稷遂倾。虽有往日之功，难掩后来之失。
今龙驭宾天，山河含悲。后世论之，功过自有定评。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皇帝驾崩。于是众臣以孙伯弘为首朝夕哭临，停朝罢宴，昭告四海，天下哀之。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与先太子早年已逝，整个后宫嫔妃寥寥，无一所出。于是有人提出迎霁州高瀚回朝。虽说先帝并未封爵高瀚，但高瀚是先皇堂弟，宗室血亲，这个做不得假。
有人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迎陆擎锋。
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在皇帝灵殿也低声争辩起来。
不过短短两日，孙伯弘却是老得无法自主站立了。他佝偻着身躯跪在丹墀下，大殿中油灯长明，白幔低垂。
玄华真人代众师弟入宫前来哭临，至先帝梓宫前，恭行三拜之礼。灵前拜别过后，他与师弟们便将归返宗门。
三十年前，在玄华被告知天机之时，他已是化神之境，被誉为千年来最有望飞升成仙之人。
化神之境已可隐约窥得天道，他知此番入世必将颠覆因果，有违天道。明知如此，他仍是选择了前来相助。只因在他踏入修行之前，曾受雍国太祖皇帝一饭之恩。
不仅是他，他的家人，乡邻，也蒙太祖恩泽，方能在乱世之中存活。
他自愿以一生仙途报一国恩义。
自他来到雍国，修为便一日日跌落。直到后来，先帝寿元不足，他以修为与灵力铸成灵茶宝香，替先帝续命十载。
逆天改命，谈何容易。随着先帝在人世间多留一日，玄华所承受的因果也愈发深重，他的修为很快不足。
在跌落金丹后，他糊涂了，以入世修行的理由诓骗了师弟前来。
入世来他早已罪孽深重。可当他见到先帝那与太祖极为相似的面容时，他终究无法背弃当年救命之恩。
直至如今，他跌落至不足筑基之境，自身也已是强弩之末。他甚至连先皇将薨，也无法察觉。
他今日前来先帝灵前拜别，之后将送三位师弟返回宗门，让他们从这人世因果中脱身。
玄真三拜而退，与孙伯弘辞行。
孙伯弘在旁人的搀扶下起身相送。毕竟玄华真人乃先帝生前礼遇之上宾，即便孙伯弘素来不赞成先问道，但在这时候，他要替先帝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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