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态龙钟,一点点挪步,送玄华真人到大殿外。
玄华真人作揖:“丞相,您留步。”
孙伯弘却是口齿也不清了,含糊着说了两遍,玄华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在问:“真人,陛下……在这里吗?”
孙伯弘这一生,知有鬼神,但不信鬼神。却在今日,问玄华真人,先帝的魂魄是否还留在人间。
然而玄华真人无法回答。
他如今修为不及筑基,怕是再过两日,便与凡人无异。自他入宫来,未曾见到先帝魂魄。不知是先帝已去,还是他已无力再见。
他只低声宽慰:“丞相,您珍重。”
自第一面见孙伯弘,玄华便知此人福泽深厚,为忠心长寿之相。先帝有意着孙伯弘为相,闻其忠心,大喜。
可如今看来,纵有先知先觉,千般谋算,万般执念,到头来也不过水中捞月。
玄华真人走了。
孙伯弘在殿外站了许久,就在搀扶他的学生担心他站不住时。孙伯弘忽然认不出搀扶自己的人了,偏过头细细看,他老眼昏花,好一会才看清,唤道:“守拙?”
李守拙扶着恩师,应道:“哎。”
孙伯弘却是奇怪:“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他明明前年才给自己这学生取字,守拙。寓意守持本心,也贴合学生为人端正,不善逢迎的品行。
李守拙心中哀痛:“老师——”
先帝去前,他老师虽年纪大,但身板硬朗,每日仍是五六个时辰伏案,从未让人觉得他老矣。上月还能拎凳子要砸人呢。
前夜师徒二人彻夜无眠,清晨入宫朝会,却被通知到大殿去,一夜之间,竟是白帐垂挂,棺椁重重,大殿,化作了灵殿。
不过一夜,隔着那重重棺椁,君臣再无见面。竟是连诀别也无。
孙伯弘守礼了一辈子,当时却不顾阻拦,要去推已经合上的棺椁,被众人拦住。
争执间孙伯弘摔倒在地,再起身,就是有些迷糊了,身板也再无法挺直。
而在今日此时,送走玄华真人后,更是神智不清了。
他拉着李守拙的手,说道:“守拙,你的字没取好。”
李守拙已然落泪,搀扶着他,两人相依偎,口中哄道:“那恩师再给我取一个。”
孙伯弘嘟囔着:“守拙……守拙……”他想起自己取这字,是希望自己的学生藏锋磨锐,为官端正。
他反复道:“不好……不好。”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凌枢。”
他说:“守拙不好,凌枢好,你就叫凌枢。“
凌枢,取自天枢紫薇,意欲凌驾群才,执掌中枢。
这是个锋芒毕露的名字,与守拙意义相反。
李守拙道:“好,我就叫凌枢。”
孙伯弘脑中却又闪过一丝清明。他想起,自己曾觉凌枢二字太大,且还是仁宗亲自赠与那人,果然后来那人压不住福分,早早便去了。
他看向李守拙:“你不是凌枢。”
他说:“江凌枢已经死了。”
李守拙当然知道左相早已去世。他也是半百的年纪了,在老师跟前仍然哭得像个孩子,却是害怕的,不敢哭出声的孩子,只满面是泪,浑身颤抖。
“老师哎——老师——”
他真的害怕,哭着唤。
把大殿里那群人唤来了,见此情形纷纷问:“怎么了?”
“丞相这是怎么了?”
“来人,扶丞相到殿后歇息。”
他们要来扶孙伯弘,然而李守拙不愿将恩师给他们。争执间,孙伯弘含糊着喊:“放!放开,放开我!”
他是老糊涂了。
是了——他早到了老糊涂的年纪了——
他体面了一辈子,却用牙去咬拉扯自己的人,像是无力妇孺,牙口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那人惊呼:“哎哟——孙相怎么咬人呢!”
连接几次,不知是谁手一扔,孙伯弘跌落在殿中地上。
李守拙想上来扶,却被遮挡在人群外,只能口中喊:“让我过去!老师!老师——”
有人说他:“灵殿喧哗,来人!”
于是唤来守卫,生生把李守拙拖走了。
人群中孙伯弘尝试三次,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不再假意逢迎,也无法再粉饰太平。他的手抬起,指向这群人:“是你们——”
有人避开他的目光,有人只当他年老昏聩,
孙伯弘说:“是你们害了陛下——”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是你们!害了大雍!”
人群骚动。
“丞相!您年高体弱!这话怎么说得!”
他们上前来,要来捂他的口。
就在这档口,忽然他便有了力气,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刚入朝为官的那年。他的脊背一点点挺直,浑浊的双眼重新燃起光芒,目光如炬,竟是将众人唬住,无一人敢上前。
昔日那个执掌朝堂的右丞相孙伯弘,仿佛又回来了。
他一一指着眼前这些人:“贼!“
“国贼!”
“无耻畜生!“
“尔等——必遭天谴!”
可不能让他再说下去,哪天传出去,他们就成了罪人。于是这些人又上前来抓。孙伯弘挣脱开来,朝棺椁而去,口中高呼:“陛下!臣来陪您了!”
众人来不及拉,只听“砰”地一声,孙伯弘脖子一折,倒在棺旁,血慢慢泅出来,染红了棺椁一角。
他竟是一头撞死在了高晟棺椁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却有风刮进殿中来,白帐拂起。如今日日暖得慌,少见风,有这风拂来本该觉得宜人。这群人却是受惊。
等眨眼这风刮大了,刮得白帐殿中狂舞,长明灯与香炉“铛啷”一声倒地,众人高声喊:“关门!快关门!”
等门关了,风呜咽着被关在殿外。
殿内昏沉,更为瘆人。赶紧点上灯。
有人去扶棺椁前的长明灯,里头灯油已经洒了一地,他大着胆子添香油,又去点灯,却怎么也点不着。
长明灯不能断。他正着急,似乎听见棺椁另一旁有声响。
另一旁有刚刚撞死的孙伯弘。
这人惊叫起来:“啊——“将长明灯一抛往殿门跑去,砰砰敲锤殿门:”开门!开门!放我出去!“
旁人来拉他,但是没拉住,他出门去却见到殿外天地一片漆黑,
“啊——”他狂嗥出声,往漆黑中奔去,一个跟头摔下台阶,天上忽然掉下来个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打在他脸上,温热。
他惨叫出声:“啊——啊。”刚叫了两声,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这久违的雨滴,吓死了。
下雨了。
京城下了一场昏天黑地的暴雨,有一阵狂风试图将这雨送远些,送到其他缺雨的田地去。
然而这风雨相送五十里,终于无力,消散了。
玄华真人与师弟们刚出城门。他做事都是瞒着宗门,因果他一人担着。天道反噬比他想的还要快。那会儿他以为自己还有两天时日,当下灵力却是一步一消退。
师弟们已结好阵,他却不进去。
最小的师弟喊他:“大师兄,快进来啊。”
他却说:“你们先行回去,我明日再回来。”
他是大师兄,一向严肃,说话决策师弟们不敢反驳,于是先行一步,只天资聪颖活泼可爱的小师弟不怕他,依依不舍:“大师兄,那你快点回来。对了,你把皇帝师兄送我的那只玉孔雀带上,我忘记带了——”
他话未说完,地面已无几人身影。
仅玄华真人立在原地,过了片刻,晴空瞬息间暗下来,有风刮起他的衣袍,他衣袖凌风,像是曾经于山顶云间。
在这昏暗的天地间,他的面容一分分老去。
他望向天空,有雨坠下,
“陛下——”
随着这一声呢喃,三百年光阴如一瞬,凡人枯骨,化作尘泥。
自此魂飞魄散,世间再无玄真。
第40章 麻将4人组1/2
从正月到三月,北疆五城下雨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三次。旱情真的来了,大家忙得不可开交。
南方是蒸笼,水蒸干了就干锅烧。
北方比起南方,虽田里灌溉蒸发得也快,但因为有风,田间比南方要舒适些。
春汛后襄河的水也少了,大家已不再盼着天老爷开恩多下雨,只自己赶紧多多蓄水,勤加灌溉。
旱情下,霁州拨出去的军队不再回来,而是在北疆三城驻下,加紧屯田劳作。无人再提起挥兵南下一事。
如今举国干旱,这个时候是要与老天爷争命活。留在北方抓紧劳作,秋来有粮便能养活军队与百姓。
周守卿更是私下庆幸立春时没有南下。
如若当时真挥兵南下,如今旱情如此,秋来南方粮食必也不富裕,到那时军无粮要乱,民无粮则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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