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重新洗牌,从头再来。
不过是第二局,杜如晦已会码牌,一边码一边问:“涂将军刚才所唱,是家乡的小曲?”
涂一乐回道:“对,我家那边小孩们都会唱。”
曾飞突然停下,看向门口。唬得王丘心一惊,停下动作忙侧耳倾听。
涂一乐提示二人:“门口哪有人。”
王丘嗔怒:“老曾!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现在他们那么忙哪还顾得上我们!”
自从王丘下决心要戒酒后,那是瘾虫啃心,生不如死,秉持着自己不好过,旁人也别想好过的念头,他将众人骚扰了个遍。
在他的再三骚扰下,涂一乐让他再三保证,不会供出自己后将麻将这玩意儿传授于他。
王丘,涂一乐,曾飞,加上一叫罗得意的,原霁州将领,如今晓庚营将军,四人见缝插针聚在一起玩了好几天,不亦乐乎。
然而好景不长,他四人常聚在一起,不知被哪个缺德玩意儿举报他们博戏。
就是赌博。
周守卿前来,抓住了没能跑掉的罗得意,狠狠训了一通,说他为人将领,有闲空不如操练,不如出城去多疏两条田渠。说得罗得意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缝去。
虽说他没有供出几人,加上周守卿没能抓住现行,王丘涂一乐曾飞三人躲过惩罚,但之后罗将军再不与他们麻将了。
如今他们聚在茶肆厢房玩,就是汲取了之前的教训,不再在家中组局,免得跑不掉。
毕竟上次罗得意跑不掉就是因为那是在罗宅。
在那一日,三人灵活逃去的身姿,狠狠地给热情好客的罗将军上了一课,终身难忘。
如今杜如晦来了,他们的麻将局又组起来了,真是快活。
如果杜如晦不接二连三胡牌和自摸的话,三人能更快活。
随着杜如晦一把把地赢:
王丘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也因表情用力不由撅了三分。
曾飞脑门上的汗更多了。完了,这个月的军晌要没了,他夫人要揍死他了。
只涂一乐还面不改色。但他点炮也不少。王丘不知道他在风轻云淡个什么鸟劲,正想桌子底下踢涂一乐一脚,让人赶紧想个办法。
真是邪门,杜如晦当真如此聪明,如此能算吗!
就在这时,涂一乐看似不经意地侧头瞧了一眼窗口处。
窗子撑杆撑着,屋外头日光大盛。
涂一乐打出一张缺:“五万。”
这一轮刚刚开局,怕是打不完了。
五。
四。
三。
二。
一。
就在门外脚步响起的那一刹,涂一乐已经蹿至窗口处,游鱼一样从窗口滑了出去,半分没碰着中间撑起的窗杆,然后一个鹞子翻身,悄无声息落在楼下空无一人的小巷里。
他选这处厢房是有原因的。
他两个纵身,到了巷口,巷口外春光大好。
巷子深处“噗通”“噗通”“啪”掉下两人一竹竿来。
王丘毕竟身经百战,身手不错。
令人意外的是,以战略出名的曾飞也是身姿灵活,像个轻巧的大馒头,弹落在地上。
王丘低声骂:“娘的,这一副又没了,老子雕了五日呢——”
又问曾飞:“周守卿看见我们没?”
曾飞跟他前后脚下来,一边擦汗一边催他:“刚推门我们就下来了,应当没见着,走走走走,快走——”
他下来的时候把窗杆一起撞下来了,周守卿必然会来掀窗查看。
他两朝巷口大步去,已经站在光明下的涂一乐回身,两指并拢,抬手至额侧,遥遥向二人行礼:“Ciao.”
一晃眼消失在人群中。
王丘口中骂:“娘的,每次就数他跑得最快。”
但脚下不敢耽搁,怕被抓住,赶紧埋头与曾飞往外冲。
周守卿上来时要说的话都准备好了。
‘好哇!竟然如此富贵了,都开得起雅间了!’
本是要抓住这好赌且忘本的几人好好批评一番,瞧瞧这毫无为人将领的模样!恰逢国丧,从霁州收到朝廷丧召那日起,陆擎锋就下令大军缟素,五城百姓服素一月,这一月内禁婚嫁,三月内禁宴饮。
如今不过服丧七日,他们就敢聚众陆博。那叫麻将的玩法稀奇,就算罗得意不供出,周守卿也知道多数是从涂一乐那得到的玩法。
毕竟王丘要是会这玩意儿,就不会当这许多年的酒鬼。
现在好了。不当酒鬼,转头当赌鬼了。
他这一次得到线报后,特意只身前来,免得兵卒给王丘等人通风报信,意图搞个突袭,脚步轻悄,就差匍匐前进。
然而“哐啷”一声闯进门来,只来得及见到一个衣角从窗口溜了出去,然后“砰”一下窗合上了。
他赶紧冲过去,等他掀开窗,就见下方远处两个身影埋头苦冲,已经要出巷口。
周守卿知道大势已去,咬牙切齿,回过身来,却在房间里见到一个不曾料到的身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三道身影嗖嗖地,就不见了。
他们都跑了,留杜如晦一人在二楼厢房,独自面对来抓人的周守卿。
杜如晦面色铁青。
周守卿心中比杜如晦还慌。心中骂那三人,找谁玩不好,非找杜如晦!
两人面面相觑。
最终,周守卿鼓起勇气:“明,明常——”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唤杜如晦,毕竟以前喊杜先生,后来杜如晦有了职称,便称杜州牧。二人年纪相当,有广益“旧情”,当下不在州衙,也不在军营,称职务实在太不亲切。
这一声喊出,周守卿心已经死了一半,继续说道:“如今国丧,不宜玩乐。我来前已报都护,都护有言,抓住罚二十大板——”
杜如晦脸色已经不只是青了,是黑如夜叉,要吃人了。
周守卿赶忙把话说完:“但是念在你是初犯此次暂且不罚再有下次两罪并罚。”
这一日,被抓的杜如晦袖子一甩,梗着脖子姿态高傲地离开了茶肆。
他身后,来抓人的周守卿垂头丧气地等他走远了才走出来,回了州衙。
他想不通,问江百青:“柏年你说,我怎么就如此怕他呢?”
江百青承认:“我有些时候,也觉得他瘆人。“
周守卿百无禁忌:“柏年你甚至不是人,都觉得他可怕——”
忽然又道,“对了,你能不能管管你家那位,本来以为他多老实,没想到还带着那几人博戏。”
江百青装傻:“啊?怎会如此?他还是很老实的。”
周守卿要是能抓到现行,现在江百青就该给涂一乐买药油了。既然没抓到现行,那涂一乐就是清白的。
又过了六日。霁州众人还是没下定决心南下,操练的操练,屯田的屯田。
杜如晦真呆不住了。归云许多事等着他处理,他如今为归云州牧,手下有两万兵,管近两万楚虏。
他知谢长云为陆擎锋知己,是能力远超凡人的修士。
但人心险恶,有些时候,再超凡也能折于人间小计。
他不放心。
就在他准备请辞这日。
霁州城外来了一人。这人风尘仆仆,鬓发灰白,骑着一头老驴来到城外。
他出发时所骑良马行至一半便被山匪劫去。好不容易拼死逃出来,卖掉自己的随身玉符,换了一匹驽马。又走了两日,遇到游手好闲的将他用石子砸下马来,抢了他的马与锦袍去。
等那几个氓民走后,他干脆将浑身剩下的衣裳,连同靴子都当了,换了一身最便宜的布衣,买了一匹老马。他赶时辰,急行两日,老马暴毙倒地。
无马后他又徒步向北,行了半日,遇到个好心人捎了他一程,最终过了渚城,他要到霁州去,那好心商人要到广益去,于是在霁州城外百里处分道。
他已是衣衫褴褛,身无分文。
实在无法,只拄着木棍往霁州来。
到了晌午,天热天干,他要渴死了,一户农人看他可怜,好心给他一碗水喝。他却看见这户人家院里拴着一头老驴。
他趁那农人进屋给他取饼,把这驴牵走了。
越近霁州,越是阡陌齐整,水渠分明。粟苗已膝高,虽天干,渠间清泉湍湍,并未影响庄稼生长的势头。
官道也是新平过的,平整宽阔。有南来的商人车马带着许多商品往北去。
他远远望见霁州城头旗帜招展,到了城门外,又见兵卒皆头缠白帛。
他越过城门,去望城内,往来百姓皆着白灰素服。他又去望城头高高的旗帜,那一面面白旗在风中卷动。
守城士卒观察这衣衫褴褛的老头好一会儿了,以为他是哪里来的流民,上前来问他:“老人家,你从哪里来?可是有亲人在城内?”
这满面风霜的老人牵着老驴,像极了流民,却说道:“我乃京城来人,有要事求见陆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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