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54)

  陆擎锋岂是任何人都能面见。

  于是李怀先是见到了江百青。江百青先介绍自己乃霁州州衙令吏,问来人是谁,所为何事。

  听见江百青的名字,李怀怔了怔,正要仔细辨认江百青的面容。却很快想起自己来霁州的目的,顾不得其他,忙作揖道:“本人李怀,为太常寺少卿,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禀告陆将军。”

  江百青问:“你可有证物证明身份?”

  李怀面露难色,老实相告:“我在前来霁州的途中遇到些许麻烦,将本该带来的印玉当作了路费。”

  江百青为难。只说有要事相告,既无证物,口说无凭。这该如何上禀。

  但柳衡一向宽容,江百青也不怕被责怪,于是让人带李怀先去洗漱一番,自己则先去禀报。

  听完江百青来禀。这些时日为了南下与否,霁州众人举棋不定,如今京中来人,不论真假,柳衡都决定一见。

  李怀已匆匆整理仪容,与柳衡深深作揖。

  这人容冠一整,即便面容憔悴,只一眼柳衡就知其所说不假。

  仪容端肃,当得太常寺少卿一职。

  柳衡与人寒暄,文人相见,总会问及师门何处。

  说到这,却见这名叫李怀的太常寺少卿眼中含泪。

  “在下……乃右相门生。”

  他是朝官,可说是天子门生,却说右相门生。

  天下有几个右相。

  说这话的时候,李怀却又抬头望了江百青一眼。

  自江左相去后,天下只有一位右相。过去几十年,何须分左右。

  这人始终不说究竟是何要事要报陆擎锋。但这句“右相门生”一出,柳衡严肃了面容。

  他问李怀:“你是想见将军,还是想见高刺史?”

  李怀毫不犹豫:“我此番前来,仅为见陆将军。”

  柳衡的目光盯在他面上,过了片刻,唤江百青:“柏年,你遣人去报将军府,京城有客来。”

  待李怀见到陆擎锋,却是刚进厅门,就匍匐下拜。

  他竟是行稽首大礼,三跪三俯地,近堂上了,不待陆擎锋叫起,自己又站立起来。

  厅中众人看他动作,默不作声,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涂一乐被安排在离陆擎锋最近的位置,防止意外。

  李守拙从怀中摸出一根铜管来,他启开蜡封,从铜管中取出黄绢。

  他动作时厅中一片寂静,每一息都是煎熬,但他仍是从容,不见慌张。

  他举着黄绢,看向堂上:“太常寺少卿李怀,奉先帝遗诏,至此传诏。”

  见到那卷黄绢,陆擎锋的面上没了表情。

  这孙伯弘门生拿着这所谓的“先帝遗诏”前来,是想做什么?高晟死都死了还要恶心他一回?

  李守拙目露恳求:“请陆将军率诸将听宣。”

  陆擎锋不答话。他不答话其他人自然不做声。

  厅中所有人只静静盯着李怀。

  这厅中除了陆擎锋,李怀不认识任何一张面容,只能望向那叫江百青的令吏,面露祈求。

  江百青见过李怀先前那狼狈模样,想这人应该不能是赶路千里来送死,于是李怀看他,他去看陆擎锋。

  就他心善心软。陆擎锋最头疼有两事,一是明常狠戾,上月归云来报,三百余名楚虏力竭而亡。

  杜如晦狠戾,却又工于心计,去了归云没多久便将上下收服,半数官员竟皆随他行事,对楚虏多有凌虐。陆擎锋无奈,只得如今将杜如晦留在霁州,遣谢长云前往查探,看他究竟在归云做了什么。

  另一件烦心事,便是自己这个发小。

  江百青总是容易心软。

  这份心软落在自己身上时,陆擎锋觉得受用,可若落在敌人身上,便让陆擎锋头疼。

  若这二人能各取一半,那就是完美了。

  江百青是觉得人都死了,这遗诏难道还能伤人?只要这人出言不逊,打出去便是。于是他从江令吏变作了江柏年,眼神催促陆巨力。

  陆擎锋言简意赅:“宣。”

  一板一眼的李怀得了这声,终于能继续走流程。

  他将铜管塞进自己怀里,努力挺直腰板,他是朝臣,是太常寺少卿,宣读先皇遗诏,合该威仪堂堂:“诏曰——“

  “朕承祖宗之业,窃居大位。”

  “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也。然朕德薄失政,亲佞远贤,害忠良,误天下——”

  座上陆擎锋腰背越来越直。

  李守拙并未看众人反应,继续宣读:“祖宗之业毁于朕手,万民之苦起于朕身。朕之罪,百死莫赎——”

  “后世书朕,当以昏主戒之。”

  李怀宣读完毕。

  寥寥数言。

  竟是一份罪己诏。

  陆擎锋已从座上立起,行至堂下。

  他正要接过皇诏。

  李怀却是示意他稍等。又展开另一卷黄绢。这卷黄绢很薄,卷在罪己诏中,让人少能察觉。

  “诏曰——”

  “大将军陆擎锋,受国之重,镇四方之乱,朕今日以天下托之。自今以后,朝廷内外,军国大事,皆由大将军主持。百官当同心辅弼,以安社稷。”

  至此李怀终于宣读完全:“敬此奉行。”

  高晟死都死了,却还是摆了世家一道。

  那日在灵殿拉扯时,孙伯弘贴着李怀的耳朵,告诉他立刻出宫去,从相府书房取出密盒,送往陆擎锋处。

  沉默后,陆擎锋终于伏身行礼:“臣陆擎锋,接旨。”

  这一伏,并非为手中权柄,而是为天下百姓。有此遗诏在,他便无需兵戈相向,名正言顺号令百官,安定朝堂。

  那密盒中,除了这铜管,还有一手掌大小的物件。

  陆擎锋接过遗诏后,李怀又从怀中掏出一锦布包着的一团。锦布展开,白玉方四寸,上纽交五龙。

  为了这铜管,这和氏璧雕成的玉玺,李守拙舍命相送,幸不辱命。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玉玺,口中高呼:“请大将军验玺印。”

  本该是取诏书,验玺封。然铜管不过二指粗,如何盖印。此时不过将玉玺与陆擎锋,验一验遗诏上的玺印。

  如果先帝忘盖印了,陆擎锋还能自己盖上去。

  当然,高晟并没有忘记盖印。

  那一印,既断了世家妄念,也在提醒陆擎锋:

  ‘这天下,要朕给你,你才拿得去。’

  他终究还是在死后恶心了陆擎锋一把。

  第42章 入京前夕

  陆擎锋遣散众人,只留柳衡江百青几人。

  陆擎锋问李怀:“如今朝堂上情形如何?”

  这个李怀还是知道的,答道:“先帝去后,右相执掌百官,”说到这,顿了顿,先帝与恩师先后离世,他不免神伤,面带悲戚,继续说道,“右相去世后,九卿应以御史大夫,尚书令为首。”

  三公九卿,皇帝国舅当年自朔州回京途中不幸死无全尸,此后太尉之位虚设。如今孙伯弘去世,三公便只剩下了御史大夫,朝堂自然以其为首。

  只是这尚书令又是怎么一回事?

  尚书隶属内廷,虽为皇帝近臣,但始终只掌宫廷事务。内廷尚书令怎会居于外廷九卿之上?

  礼制之首的太常卿何在?

  李怀禀道:“先帝近年来与内廷更为亲近……”

  外廷权力日胜,皇帝与外廷众臣日渐疏远,自然便会愈乏依重身边近臣。

  既然近臣如此得宠,那皇帝又是如何死的?

  皇帝近卫光禄勋何在?宫廷卫尉何在?

  陆擎锋沉吟片刻,道:“你几人随我来。”

  众人改在书房议事。

  陆擎锋取出一封密信,道:“皇帝宾天或有疑点。”说罢,他将信递与站得最近的柳衡。

  此前陆擎锋不想扰乱军心,并未将密信内容告知众人。如今玉玺已在他手中,再无顾虑,于是将密信取出。

  众人传阅。先是柳衡,再是杜如晦,江百青,最后信到了李怀手中。

  李怀一拿到信,他尚未看清内容,整个人却先是僵住了。

  密信之上并无署名。仅凭一个人的字迹辨认写信人的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李怀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信是谁的手笔。

  只因这是他顶头上司,太常卿东方汲的字迹。

  “帝脖颈处有勒痕……”

  “听有人提及腰带与宫人……然当夜宿卫不曾闻动静……”

  “当值宫人无故失踪……”

  ……

  “众人于灵前逼死孙相……”

  直至最后,

  “我疑先帝宾天与尚书令有关,先是宫中宿卫毫无察觉,后有尚书仆射周谦于先帝灵前惊惧而亡,若非心中有鬼,何至于此?”

  “浑水不清,劝尔暂勿入京。“

  李怀此刻方知,先帝之死,竟是遭人谋害。

  那他老师呢?他老师是否知晓?

  老师去世时他悲痛欲绝,却记得老师的话,不敢再耽搁,出宫直奔相府,匆匆回家一趟,吩咐夫人带上家人出京回娘家去,之后不曾耽搁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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