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卫尉把守,约有千人。”
“光禄勋掌羽林,期门,共约两千余人。”
陆擎锋不仅熟悉边关军务,对京中兵力也是了如指掌。他每说一句,李怀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适才陆擎锋赐座,江百青已扶李怀坐于席上。五十的老头子经过这一路的折腾神色憔悴,年已六十的陆擎锋瞧着竟比他更加年轻。
李怀双眼凄凄地望着堂上,欲言又止。
陆擎锋一眼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给了他明确答复:“先帝宾天我确不知情。孙相一事我更感遗憾,此次进京,必要将害了孙相的贼人擒获。”
只是,
“事已至此,不容再等,五日后,我亲率一万军士入京。“
陆擎锋目光扫过众人。
“只是,此番谁随我同去?”
谁入京,谁留守边关?
第43章 江家旧事
其实早在叫住几人前往书房的时候,陆擎锋心中便已有入京人选。
柳衡是要去的。他德高望重,能压住众人。
涂一乐是要去的,他身法诡谲,可备不时之需。
江百青去还是不去?柳衡走后,周守卿代政霁州,广益有薛慎之,可两地照应。
杜如晦去还是不去?京城局势不明,有杜如晦洞察人心,或有益此行。
江百青是可以去。杜如晦是此行需要他去。
江家空宅三十五年。这些年来,江百青是否曾想过回家看看?
李怀护送遗诏有功,在陆擎锋问他想要什么奖赏的时候,他说,自己在来的路上,借用了霁州城外一户农家的驴,想向大将军讨赏五十两,还那户人家一头驴。
陆擎锋哈哈笑,命人取来百两,唤他:“李卿清正。只是,我们北边的驴没京中那么金贵,柏年,你与李卿同去,莫让他真买了一头五十两的驴回来。传出去还以为我霁州城中商人欺行霸市。”
江百青应声:“诺。”
待出了将军府书房,已是近黄昏,李怀今日却并不愿歇息,要现在就看驴去。
之前雍国是想将霁州作为抵御北楚的防线,所以霁州的马市繁荣。此刻市集已闭,却也可能有几家马行,牲口行开着。
江百青一边说一边与李怀出将军府去。
出了将军府,一抬头,却在路旁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剑在等他。
涂一乐一直等在他。
江百青一家的性命,换来高晟死后一句认错。涂一乐了解江老师,知道江老师不会因为这句“认错“而高兴。
他怕这遗诏勾起江百青的过往回忆,于是那会儿并没有跟着王丘几人离开,而是侯在此处。
见江百青出来,涂一乐迎上来:“江老师。”
又朝李怀拱手一礼:“李少卿。”
李怀那会儿在将军府中已与涂一乐打过照面,记得他的名字。于是他也问候涂一乐:“涂将军好。”
江百青解释道要与李怀一同前去马市看驴。
涂一乐说道:“那我带李少卿去吧。”
江百青看了看日头,如今已近日暮,已快到下值的时候。他说:“你我同去。”
马市并不远,借用了将军府的轺车。
轺车轻便,但小巧,本来李怀是有意与江百青相处说话,但多了这位非要同行的涂将军,三人便不得不分坐两辆车。
涂一乐直接拉走了江百青坐在第二辆车上。
上了车,涂一乐与江百青肩并着肩。
偏头过去,江百青说他:“你就一直在日头下等着?”
涂一乐点头,瘪嘴,面上做出委屈相:“今天太阳可晒了。”
说着来拉江百青的手摸自己的额头:“你摸摸,是不是都晒伤了。”
江百青的手贴着涂一乐的额头,没有说话。忽然他叹了一口气,反握住涂一乐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
江百青的脊背不再那么直,他微微垂下头,说:“我做不到原谅。”
他说:“我父兄忠君——忠君之臣,怎能恨君王。但是——”
“我做不到。”
他不如他的父兄。
江百青年少时,终日贪玩。读书不如兄长,骑射不如父亲,便是算经也比不上母亲与大嫂。
可江家上下从未对他有过苛责,或许母亲在他幼时也曾有过让他入仕为官的期盼,一门三朝臣,这是何等的荣耀。
江佰川十九岁已是太学最优秀的弟子,引经据典,治政回答每每惊人。于二十岁时被太学举荐,进入郎署。后来不到三十便做了大鸿胪少卿。
而江百青的十八岁,还是心性幼稚,学着父兄说话,不知人间险恶。看着街上的乞丐落泪,将自己的月例都给了。
要说他不聪明,他读书习字都很机灵。要说他聪明,这小书呆子却是只长个头不长心性,能为小伙伴一句戏言,徒步爬到城外山上去,等到雨下大了,家里人找来了,才知道今日下雨,别人根本不会来踏青了。
终于找到人,江母一把将他拉进轿子中去。她出生商贾之家,生于市井,虽当了多年的丞相夫人,却在此时再顾不得高贵典雅,手指一下下戳他的额头,戳得他额头痛死了。
她骂道:“死心眼,这雨这么大你就不知道避一避?”
他瑟缩着,喃喃道:“我避了的。”他也不是真傻,见下雨了,便躲在了一棵树下。
他嫌小厮总告状,于是今日出门前甩开下人。结果下雨了,他连把伞都找不到。顷刻间雨大了,他终于想往山下去,却见雨水冲刷着泥土,山阶上全是泥水,他又嫌弃这泥水会脏了他冰清玉洁的脚,于是就呆在了原地。
轿中,江母拿帕子给他擦脸,说他:“我是管不了你了,等你父兄下值来,今日这顿打你非挨不可。”
江百青苦着一张脸。他不作妖的时候看着文文静静的,却总能干出些令家人担心的事。上次是在街上遇到有人问路,他热心给人指路,一路指到巷子里去,被那外地来不认识他的劫匪抢光了钱财扒光了衣裳,等到晚上了,家里人寻来了,他躲在一废弃院子里小小声喊:“娘!阿兄!小里!我在这里。”
上次看他被蚊虫叮得浑身是包,江母只顾着心疼,哪还记得收拾他。
这次不行了,一定要收拾。
最后看着故作镇定但眉头不由皱巴巴的江百青,她摸了摸跟前次子的小脑瓜,叹气:“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江百青没有长大,直到二十三岁,还是整日如此懵懂。
二十三岁这年,靠着他父兄,被塞进了太学,整日里除了读书,便是逛书屋,与伙伴玩耍。
江家上下,连同新过门的嫂子,都不求他出人头地,只盼他快乐平安。
京城人人道江家二公子命好。
待到大嫂生了令仪,江百青便整日去看那个奶娃娃。
奶娃娃会喊舅舅了,他下学了就扛着她在京城四处玩耍。
京城聚集着天下最显赫的权贵。在这里,朱门高第锦衣玉食不过是寻常。朱雀大街宽阔如河,街边绫罗铺中锦绣悬挂如云,玉器铺里明珠生辉,待到夜幕降临,城中灯火次第亮起,虽有宵禁,但禁不住贵族府邸丝竹响起,府中欢声笑语,灯火通明。
年少的江百青一身锦袍,肩膀上驮着令仪在夜市中路过,卖书画的喊他:“江公子!有新书呢!”
仁宗之前京城夜市盛行,最热闹的时候要到三更,仁宗后,到了孝宗,夜市便渐受管制,直到当朝,不到一更便要众人早早收摊。
夜市巡卒催促众商人收摊,见到江百青也打招呼:“江二公子。这么晚您还没回家呢?”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他会与令仪一起,盼着父兄巡按回来带些新奇玩意儿。
他会陪着母亲去赏花,去城外给收成不好的百姓施粮施衣。他会夸母亲那一团糟的绣工漂亮极了。
他会看着像极了大兄,也肖似她大母的令仪一日日长大。
但不过是眨眼,一切都没有了。
禁军拿着皇诏包围了相府。
他不相信高晟不知他父兄忠义。
谋反。
吓破皇帝胆子的罪名。对江家来说荒谬到极致的罪名。
他记得禁军包围相府那日。
他记得兄长站出来,与禁军首领说要进宫去与皇帝解释。
他记得那些禁军的刀有多利,不过寒光一闪,便可斩下人的头颅。
那些人领着皇命,便可直接斩下大鸿胪少卿的头颅。
那几个禁军头领,在江佰川任职郎署时是否也曾相熟。他们是怎么下得去手。
江百青早已乱了心神。他只恨恨地盯着那把沾了血的刀,他的母亲在见到亲儿被杀时长号一声“儿啊——”晕倒在地,他护在母亲身前,身后嫂子忍着悲痛抱着婆母。
仆役被押在一旁,他们怕极了,战战兢兢。
有几个与主家感情深厚的,要爬过来照顾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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