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被一刀砍死在地。
那些受惊的仆役惨叫:“相爷!夫人!”
他们想喊相爷救命,夫人救命。但相爷夫人早已自身难保。
这时江父被从书房请出,他见到了自己身首异处的长子。院中血迹淌满。禁军如此肆无忌惮,他终于明白,今日他们不会让相府的人活着出去。
禁军什么也没搜到。但他们早有准备。为首的将领从自己怀中掏出几封信件,朗朗青天白日,信口说道:“丞相大人,这是从您书房搜出的。”
“铛啷啷”几把刀剑扔至院中众人跟前,
甲胄齐整的禁军首领对江怀瑾示意:“丞相大人,请吧。”
江怀瑾问:“是谁杀我儿。”
禁军无人答。
见众人还不捡起刀剑,禁军首领不耐烦了,道:“江相,就算今日你不拿这刀,也是抗旨不遵。”
江怀瑾却还是问:“是谁杀我儿。”
首领看向先前守在院外的禁军一众,一人被指出。
那禁军嬉笑:“相爷,是我杀的江少胪。”
于是江怀瑾拿起了剑。江百青也学着父亲捡起了剑。
那个禁军死了。
江府 “武行抗旨,禁军不得不举刀使其伏诛”,相府上下二百三十八口,也死了。
那些人没有留一个活口。
临江程家二老听闻独女去了,派了老管家来。江家被含糊打为谋逆,只有从小看着小姐长大嫁人的老管家替腿脚不便的东家前来。
义冢的人说:“您这不是为难我吗,上面说了,江相一家是重罪,到时候要是有人来查,尸首找不到,我可是要吃罪的。”
老管家给人连连行礼,将人一把拉近,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来。
义冢那人不肯收,推辞间那钱袋落到他手上。这一握,他才发现这袋子尤为沉,绝不是普通银钱。
他将这比拳头还大的钱袋拉开一点,里面的东西借着一星烛火,竟是映出更为耀眼的金光来。
“嘶——”这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管家低声说:“都过去一旬了,这天热,尸首早就烂了,就算有人来查,难道还能辨认出来?”
他紧扯着这人的手腕,那人舍不得钱袋子,与他僵持。
最后一咬牙:“江相与江夫人心善,平日里对百姓都好,他们必是被冤枉了。我难道还不能帮您一把给他们收尸吗?”
于是老管家带着自己的大儿子,进了义冢。
那人说江相江夫人心善,却也并没给他们宽待。不过一个壕沟,统统扔下去浅浅一埋。
过了十几日,尸身早已腐败不堪。首饰与华服早已失去踪迹,老管家一一辨认,却在一具尸首下见到了睁着眼睛的江百青。
江夫人每三年都要回临江探亲。老管家自然认得江百青。
污泥虫蚁中江百青胸口的衣服破着大洞,有着血迹,里面却没有伤痕。
老管家一把捂住程大江的口,待程大江冷静下来,他爬上土坑,看四周漆黑,除了坑中一盏油灯,并无人前来。
于是他回到尸坑来,将江百青脸上的虫蚁拂去,低声喊他:“小小少爷?”
哪有人埋在土里不吃不喝能活十五日?
又哪有人受了禁军穿心的一刀后还能活下来呢?
但是老管家看着活人模样的小小少爷,莫名生出了希冀。
江百青没有动静。
他又来推:“小小少爷,小小少爷?”
他急了,低下头来要听江百青的心跳,又去摸江百青的脸。
“爹!”却听见自己大儿子闷声喊他。
老管家忙抬起头来,在程大江的目光中跟着去瞧,凑近了,才看到江百青大睁的双眼中竟是滚滚落下泪来。
老管家父子将江百青藏在一众尸体中带出了义冢。
江百青死过一次。也是在死而复生那一日,他才想起,原来自己不是人。他在土中十六日,想起过去的每一日。
想起自己化形后的第一声啼哭是在池塘边,被深夜下值的父亲听见。
想起化形前依稀的记忆。
想起自己原来是妖。
也正是因为他是妖,与人稍有异,那人的一刀没有捅破他的心脏,他在泥中便又活了下来。
他活下来了。江府二百三十七口,却永远死去了。
江家灭门之祸,那些禁军破绽百出,是奉皇帝之命前来捉拿,却也给了那些害人的人机会,让江家再也无法张嘴辩白。
江百青在当年活过来的时候,终于长大了,想明白了许多事。
他找到了那伪造信件,陷害父兄的人。江家平反了。但江家没了。
江百青无法原谅那个父兄托付忠诚,托以性命的皇帝。
生前不曾低头来辩臣子清白,死后一句轻飘飘的认错。
只因他是皇帝,便无人敢指摘他的过错吗?
涂一乐与他十指相扣,告诉他:“那就不原谅。错的是他,原谅的权利在你手里。”
第44章 涂班主任
不君,无君,则不臣,无臣。
江百青答道:“好。”
最近事多,他闭上眼,依着涂一乐闭眼歇息一会儿。
马市离将军府并不远,不过一炷香功夫就到了。三人下得轺车来,江百青给了车夫十钱,让他们回去,不必等在马市外。
车夫刘平子与同伴接过,道谢后离去。
在京城时,李怀见惯了赏赐动辄百钱,银锞也是随手给得的,更大方的,听说有富贵人家家中听戏,给戏班子每人都赏了一金饼。
如今见江百青仔细掏出十文钱来,那两车夫也欢喜接了,并不嫌少,这情形便看得李怀稀奇。
不由感叹边城人民还是淳朴。
也不由感叹,江百青二人看着实不富有。
也正因为江百青太朴素了,他心中不确定。
他年少时,见过一人,那人也叫江百青。只不过那人身世显赫,非锦袍绮罗不着,甚爱洁净整齐,文章要是多了一处墨迹,便要全篇重写,即便会误了交课业的时辰。
李怀年少时,蒙阴家中,拜师右相启蒙,后十二岁时入太学为弟子生。
他曾在课上见过江百青。
太学弟子多只治一经,学诗去拜申公,治书经则听课伏生博士。
李怀学礼。课上弟子生多为同龄人,也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却没人如江百青这般身世显赫,不拘泥一门课学。
他好像是挑着课上。今日业诗明日治礼。博士们却也不敲打他。大家说“即便是博士也不敢得罪丞相。”
众人有的说这江百青是不敬太学,行为无状。有的虽天资聪颖到太学来读书,却还是孩子心性,与江百青玩得极好。
江百青父亲是左相,李怀老师是右相。
他便不由自主地关注江百青。
日子久了,他发现江百青虽是什么课都上,但功课一门不缺。他善抄写,记诵,问难。不善辩经,撰文。
太学弟子,学经是为了成为士人,等待察举或者受官入仕。所以大家将心神完全投入,只专治一经,盼着早日入仕。像江百青这样,凭喜好在太学读书的,实在是与大家格格不入。
但众人私下也明白。江家早已大富大贵,江百青的兄长,于年前刚任大鸿胪少卿,官居四品,乃大雍历朝以来第二年轻的四品大臣。
第一是当年江相本人。
这样的家世,江百青自不必为前途生计忧虑,他想读书便读书,想游学便游学,这样的福分,众人只有艳羡的份。
这数十年过去,李怀已经记不得那位江百青的模样。
如若如今的江令吏,就是当年太学的江百青……
李怀看着这二人年轻的面庞,心中难以判定。他心中犹疑,一是疑惑江百青为何活着,又为何面容未改,又不由担忧,难道大将军也忧心年岁,有了修仙修道的意思。
犹疑间三人已到马市入口。
今日马市已击鼓关闭,场上虽大致打扫了,却仍有残留。有风吹来,隔着木栅送来草屑,泥土与马粪的味道。
这味道实在不好闻。却见江百青面色未改,隔着木栅朝里张望,回头来说:“我们往西侧去,那边的牲口行或许开着。”
于是三人向西侧行去。
马市有士卒巡守,闭市后仍有人在牲口行附近,见到涂一乐拱手低头:“将军。”
是涂一乐营中人当值。不知涂一乐平日里怎么与营中人相处的,此时这人见了上峰战战兢兢的。
涂一乐拱手还礼:“今日你当值?”
十二脸色更差了。
涂将军武艺高强,能单挑数百人。
涂将军说话用语新奇,大家慢慢也就习惯,什么“猫宁”“猫不宁”的,营中也有人学着说。
涂将军礼节奇怪,是军中唯一一个不看对方身份,你向他行礼他必回礼的将军。
涂将军有时候还发些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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