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戏迷,画谜,财迷,色迷。自然也有官迷。薛慎之太想当官了。如果说杜如晦一生之志是“恨恶”,那薛慎之一生之志就是“当大官”。
为了做大官,为了名列三公,他可以挑灯至五更,废寝忘食。可以俯首侍上,也可以折节下交。
可以勤于政务,十年如一日,只求有朝一日登台拜相。
他是个纯粹的人。他就是想当官,当大官。
说起他这个当大官的“志向”。便不得不提他的官途。
薛慎之青年时,德行才能兼备,更有清廉名声:他曾借友十贯,便是徒步二十里,也要当期还了。
对于政令也是熟悉,更善写奏章。
后来他经察举做了官,兢兢业业十数年,终于被朝堂看见,被圣上看见。朝堂上下夸他为“栋梁”,有“经世之才”,于是他被召唤入京。
当时正值先帝不喜陆家,扣押陆擎锋在京。先帝涤荡北疆旧臣,当下正缺一名善理政务的勤奋官员。
薛慎之便被委以重任,为朔州刺史。
久居朝堂中心的人都知道,宁做临江七品县令,不做朔州五品刺史。当时朝堂与北疆局势不明,那个时候领命,便是直接站到陆家军的对面。
加上北疆远离朝堂,易失帝心,且边关历年征战不休,做朔州刺史,不单单是埋葬前途,便是命也可能折在那。
然而青年时的薛慎之是个无背景的愣头青,不知道底下腌脏。他属于埋头苦干,想着凭业绩混出头那派官员。
他见到北疆三城及其郡县登记的农桑与政绩,从字体到薄册整理都是粗糙,简直不精致,一看就是粗鲁人所制。
于是他看到了施展自己才华,累积政绩的机会,包袱款款就到北疆来了。
薛慎之前脚刚到,后脚楚人就南下攻来。薛慎之善政,却不懂兵。他以为国舅爷领着数万兵,怎么着也能将楚敌打回去的。
结果归云破了。
这怎么跟就任前朝堂上那些同僚说的不一样?说好的精兵良将呢?他正发懵,敌军到安定了。
如若安定守不住,那么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朔州和薛慎之了。他大呼上当。没等他骂完那群说“北疆防务重要,若能在那呆个两三年,回京至少都是九卿之位”的黑心肝同僚。便听到手下来报,说都尉要顾自逃命去。
当时城中都尉是朝廷新任命的,惧于敌军气势,竟想私下带兵潜逃。
薛慎之怎敢让他跑,这人带着亲兵跑了,剩下无力的百姓与乱做一团的军营,不用楚军来朔州就要破了。
他将人骗来,酒后将人绑了,却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他自己不会领兵,耐心劝那都尉守城攻敌,“怎可临阵脱逃!”“ 此时不可再迟疑,必须速援安定。若安定失守,朔州亦难逃覆灭之祸!”
然而那都尉只想活命,口中大骂薛慎之,说自己大爷是前朝的谁谁谁,父亲是当朝的谁谁谁,他是来这混资历与声望,好以后名正言顺做大将军的,不是来与人性命相搏的!
“混资望”这话当然是薛慎之总结出来的。肯定不会是那都尉自己说出如此有自知之明的话来贬低自己。
对面敌人残暴,己方武将无能,对来朔州大展身手的薛慎之来说,听了那人的话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这刺史之位还没坐暖,就要血洒边疆了。
不是他不想自己带兵救安定,一是他不懂如何领兵,二是因为皇帝为了分权,北疆刺史政务与都尉军权是分开的,他根本号令不动军队。
就在敌军攻打安定,他焦头烂额之时,陆擎锋来了。
后来,薛慎之侥幸在那场大仗中活了下来。
战后,望着遍地的尸首,残破的城池,薛慎之“官瘾”却并没有被这残酷的景象浇灭。他有了更大的野心。
他要做大官,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大官!他要位列三公!做丞相!
理由也很简单:他有如此坚强的命格,如此美好的德行与能力,不做丞相简直暴殄天物!
此番进京没有他。陆擎锋柳衡走后,北疆五城便是文以他为首,武以谢长云为重。
他知是自己任重道远。
但他好想进京啊。
说不得此番进京就是封侯加官。
他好想进京啊。
他的眼神里透露着渴望,依依不舍地告别每一位同僚。
李怀仅与薛慎之临行前一遇,对其人并不了解,只以为大将军手底下众人同僚情笃,不辞百里也来相送。
走出老远了,李怀还为此感叹。
众人也不好意思告诉他真相。干脆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
收到夜渊回信的时候,大军已行军三日,到了霁州与渚州边界。
江百青读完来信,心中五味杂陈。他在北疆十年,如今马上要故地重游,他其实也问过自己,此番入京,前路如何。
此行必重振朝堂,于国有益。但对江百青来说,是前路漫漫,无有归处。
虽渚州借路,但并不知其是否有其他打算。陆擎锋交待涂一乐,明日入渚州地界,先至呈鹿郡,如无伏击,渚州无为难,便快行西去。若遇伏,王丘将率霁州守兵前来相助,便强攻渚州,取郡首渚城,再往西南而去。
涂一乐应道:“OK.”
陆擎锋已经知道这是“诺”的意思,学着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让他退下了。
此刻已是午后,此行军中武将陆擎锋为首,其下武将涂一乐官职最高,他领命将安营扎寨的任务分发下去。步兵在前,随后是中军大帐,辎重在后。
待营地安扎起,便要埋锅做饭,饮马喂草。
涂一乐的温火司也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养马兵给它添了豆料,桶里是挑来的凉渗渗的山泉。它受到的照料已经是数一数二,其他的马匹多是被牵去溪流边自饮,只它,因为身形高大,脾气暴烈,容易使马群受惊,便得了吃小灶的机会。
昨两日还好,今日它不知为何闹脾气,在马兵清理马蹄的时候甚是不配合,还去啃马兵的头发。
马兵嘟囔着:“你等着,我今日要给你打个一星。”
温火司颇有灵性,听闻此言,不以为意,斜睨马兵,马唇掀起,嘲笑与鼻息一起喷出来:““呼哧呼哧—咴儿——咴儿—”
它斗不过涂一乐,但总会趁涂一乐不在时欺负他人。
针对它的不良行径,涂一乐制定了一个五星法则。按它每日的听话配合程度打分,嚼人头发,吓唬人要踢人最严重,零星,好好配合梳毛修蹄等可得五星好评。
差评多了,温火司将获得与涂一乐贴身共“舞”一日的机会。这一日里,它可以旷野狂奔,跳跃,昂头嘶鸣,甚至在自尊受挫的时候去撞树干。它可以做任何事,但它背上的涂一乐会一直与它同在。
它高大,威猛,聪明,忠诚。
是的,忠诚。这匹马已经认了家,并不将涂一乐当作主人。
它每一次拉扯缰绳,每一次在城外狂奔,都是朝向归云方向。它要甩下涂一乐北归而去。
而涂一乐所做的,就是等。他骑在它背上,任它如何动作,等它力竭了,便拉紧它的缰绳,拖着它往回走。
温火司最后抛弃尊严耍赖,躺地上装死不动,却被涂一乐的黑色铁块铲了起来。它有千斤重,伏戈驮着它,像叶舟盛象,一剑一马语言不通,一边骂涂一乐,一边幽幽地往前挪动。
在那之后,温火司在涂一乐跟前认命了些许。只是还欺负其他人。所以涂一乐才制定了打分制度,免得它无法无天。
温火司今日即将又将获得差评。涂一乐还不知道此事。他人生格言虽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乐”,却也知道此行不管是对江百青,对其他人,乃至对整个雍国百姓,都是意义重大。所以他认真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每日巡营,大军中军纪极为森严。
待到入夜,因前面就是渚州,怕目标明显,引来敌袭,出于谨慎,并没有点亮篝火。营里便只有寥寥几盏灯火。
涂一乐按陆擎锋的意思,将明日的行军计划安排给副将石来。又确定今夜口令。
今夜口令为:“宫廷玉液酒。”
答案为“一百八一杯。”
口令传下去,有人感慨这宫廷御酒真贵,又数数身上银钱,这次入京与兄弟伙凑一凑,一人还是抿得一口的。
等到半夜,军营外却来了不速之客。
先是夜巡的哨兵碰见了,问:“宫廷玉液酒。”
来人却答错了。
他答:“此乃何物?”
哨兵立即警戒,高呼:“口令!”
在来人不知所措时,哨兵的同伴已经敲起铜锣,“铛“一声后,营门附近的军士与中军帐旁的涂一乐一起赶到。
来人是一名身着灰色长袍的青年,背后有斗笠,腰间绑着一拂尘一玉瓶。
这是个修士。
涂一乐笑着让周围人:“回去吧,该休息的休息,该巡逻的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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