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中情形太吓人,也太吓妖了,夜渊当即说道以后绝对不会再被锄头锄伤。
三人再聊一阵,夜渊先出去,继续当值去了。
留王子仲在张铁军处。
他与张铁军打赌:“我赌他不会将那对兄弟赶走。”
张铁军问:“为何?”
王子仲没说原由,只问他赌不赌。
最后两人立下赌约,赌一个月内,若云生兄弟两从夜渊家中搬了出去,便是张铁军赢。反之则是王子仲赢。
而此时,他们用来打赌的云生,正在朔州家中廊下呆坐着。
他像是没有情绪的泥偶,只弗窋在身旁时才逐渐活过来。
多数时候,他是抱着弗窋的,于是他便神智清明,能看清夜渊的模样。然而当夜渊出门,他与弗窋独自在家中时,弗窋也不总要他抱。
他已有一岁了,能走动了,便总是拍拍云生,让云生放他下来。
被放下后,他会在院中到处走走,却仍是不懂事的孩子,脑子里是浑浊的。
他对夜渊的菜圃感兴趣,于是歪着脑袋看着看着,便爬上菜畦去,将那菜苗都拔了出来。看着根须裸露在手中,看够了,手一松,菜苗落回泥土上,烈日当头,被拔出来的青苗很快就蔫了。
大的静坐在院中廊下,小的将泥土弄得满院都是。小的不知收敛,大的不曾制止。
正在此时,天边有风刮来。
穿过院墙,刮进这院中。来到廊前,这风先有了颜色,再有了形状。
云生看不清这风所化之人的模样,
来人唤云生:“东溟。”
他唤错名了。云生没有回应,望向拔了菜苗又往牛棚去的弗窋。
看他如此,司命并不意外。
神仙下凡历劫,向来是舍去仙身,投生人世,从头开始。然而东溟仙君十年前历劫失败,如今仙元受损,时日不多,想要重新应劫,便不能走投胎转世之路。他如今这模样,正是司命替他寻来的法子,可以躲开天道,应劫续命。
凡人以为神仙青春不老,岁与天齐。可事实上,仙亦有劫,历劫失败会折损仙元,而后陨落。
司命是神。诞生以来便与天道相感。
他见有仙应劫失败陨落。于是问天道,神仙陨落后当如何?
天道却说:“一仙陨,一仙起,如日升月落,如四时更替,天地有序,万物有常。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皆有缘法。“
司命与诸仙不同,他没有历劫,只有轮回。
每次轮回,他都会忘却前尘,无半分旧日记忆。
那仙的陨落与天道的话令他疑惑。
他既心惊于那仙的陨落,又想知道自己为何不能历劫。至少历劫成功后能恢复记忆,又是千百年的仙元。为何自己无有历劫,只是一次次的轮回。
轮回之后,没有记忆的他,还是他吗?
他试图去翻阅命册过往,往后翻去,书页却是一片空白。
他只能看见此刻,看见未来。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录。
后来,他去了蓬莱,问王母,王母几千岁,该知道从前的他是否是如今的他。
王母却说,司命无固定容貌,他每一世轮回,皆会择一副自己喜欢的容貌现世。
离开蓬莱后,司命未归天府。他俯视芸芸众生,忽地有了恐惧。
天道之下,司命本不该有七情六欲。
凡人有爱恨,神仙也有嗔怒,天道法则下的司命,却该无心无情。
然而那一刻,司命终于感知到了恐惧。他恐惧,恐惧能翻阅众生命运的自己的命运,是否也是既定,也会被人翻阅。
他恐惧过去自己并不存在,未来的司命也不是自己。
天道说日升月落四时更替为天地次序。那它为何不问一问,日月是否愿意西沉,秋叶是否愿意死去?
他认为自己已经看见了真相。他不愿如前六任司命一样,悄无声息地陨落。
东溟仙君下凡历劫。十年前眼见要功德圆满,却在最后一次除妖时出了意外。他被妖吞了肉身,历劫功亏一篑。
如今东溟仙岁将尽,司命送他一段机缘。
既然一仙生,一仙落。
人间那本该飞升的修士死了,东溟便有了重新历劫的空隙。
神仙之身无法直接到世间来。司命教其一法,让东溟得以下凡来修正十年前那场失败的应劫。
东溟将神魂分作两半,落入人间来,便是凡间肉体,即使是天道也察觉不出异常。
只是该方法逆天而为,如不能尽快应劫成功,分裂的神魂便会逐渐消散,神智尽失,最终魂飞魄散。
司命近来频频现世,一是因为他察觉天道日渐衰弱,沉默之时更多,正可借此施行谋划。二是因为他冥冥之中感知到,自己的轮回将近。
他必须在此之前,将一切完成。
“东溟——”
他望着云生,也是在看分神为二的东溟仙君:“你的时日不多了。”
而化身云生的东溟根本听不懂他的话语。
风刮走了。
将手中菜苗喂给黄臀后,弗窋慢慢又走了回来。云生抱着他,便又恢复了神智。他仍是冷漠,看着弗窋手上身上的泥土,他嫌弃地皱眉,走到菜圃旁。看见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菜畦。
沉默许久,他忽地开口道:“他回来又要难过了。”
兄弟两并没有下凡前的记忆。白云生只记得自己是六十里外白家村的村民,因打仗家人逝去,兄弟两沦落为流民。
弗窋脑中更是只有童稚糊涂。
可在这时,白云生忽地抓住了一丝什么,问怀中弗窋:“你就这么恨他么?”
弗窋听不懂,只将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身上。
这晚夜渊回家来,发现菜畦中的菜蔫蔫的,且立得乱七八糟,重新将它们埋进地中的人明显并不会种菜。
但夜渊突然就是松了一口气。
他今日早早结束了与王子仲张铁军他们的宴饮,此刻手中还提着两提点心,朝灯亮着的屋内喊道:“我回来了!”
“带了点心,你们吃不吃?”
过了几息,白云生房中响起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大一小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看院中那人笑容满面。
就如夜渊觉得白云生弗窋熟悉。
白云生也总觉得夜渊熟悉,所以他才在一开始见到夜渊后紧紧跟着他。他熟悉夜渊身上每一处,面目每一寸,却在这人嗔怒笑闹时感觉陌生又新奇,
他一边觉得这张脸上不该出现这些表情,却又忍不住在夜渊大笑露齿时紧盯着他看。
夜渊得意:“怎么,爷我是不是英武得很。”
他外貌好,多得是人痴迷夸奖。
弗窋在白云生怀中小口小口吃着点心。白云生看着夜渊,伸出手去。
夜渊躲了一下,于是白云生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脸颊。
不该有这疤。”
这道红色的印记太明显。这张脸本是无缺。
那红印并无凸起,不知道的只会以为这是胎记,白云生却一口笃定这是伤疤。
夜渊没察觉出不对。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的相貌,就算他有疤,也是朔州城最俊的!夜渊去捂脸:“当兵的有疤,难道不正常吗!”
他又理直气壮:“再说了,江百青说这疤在我脸上是花瓣呢!”
哪有花瓣不美的。
能衬得疤痕都像花瓣的脸,那更是天下少有的俊美。夜渊自信不已。
芙蓉面,似玉雕。可怜画皮,不知身是妖。尤将颜色赠书生。待到重阳花正盛,朝白暮红,拒霜拒霜,一枝占尽秋光。债来如何偿?还以一身骨与血,讨来清白,便再不欠四海八荒。
第47章 宗盟会
霁州行军南下要借路渚州诸郡,霁州去信,渚州刺史派来使者,确认了先帝遗诏,便马不停蹄回去了。后一日又有信使自渚城来,渚州应允霁州借路。
收到军令,得知陆擎锋众人进京的始末后,薛慎之连夜赶来霁州送行。
在得知此番自己不会进京后,他深表遗憾。柳衡却说大将军留他主理五城政务是考验,于是他便老实留下了。
不老实也没其他办法。
大军临行前,薛慎之与柳衡执手相望:“望君此行珍重!柳公,你该知我心如磐石哇——”
所以请务必替他留意三公之位。
又来牵江百青的手:“柏年,你我如今同袍,情同手足啊!”
难为他连夜也要赶来送行。真是字字情真意切。
涂一乐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人其实想说的不过六个大字。
“苟富贵,勿相忘。”
却又不敢直接在陆擎锋跟前说,于是便演了这么一出。
他将此去入京的所有同僚都牵手一遍,连脸色冷硬的杜如晦都被他叮嘱“京城风暖,注意减衣。”
说得仿佛众人此番前去是踏青游赏,前景春风三千里,粉蝶戏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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