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60)

  贾耀轻声唤道:“玄三。来——”

  玄三动了动。像是终于开了机的老爷车,开始尝试出圈。

  它明明可以往左转转,昂首挺胸走出来。却非要转一个圈,尝试倒车入库。

  它那般高大的个子,倒了好几次,终于出来了,却没看见贾耀手中捧着的豆子,而是越过贾耀,探头来看涂一乐几人。

  大大的眼珠子,大大的迷惑。

  接下来,几人又观赏了一出笨马捻豆,吃一颗,拱落三颗,然后又试图卧倒贴地面去捡豆子,几人赶忙帮忙捡。

  一场表演看下来,外边太阳已落山,天边只有晚霞余光,望向门口能依稀见到,马厩内的小窗是漆黑一片了,贾耀点亮一旁柱上一小灯,又要再点几盏,被江百青拦住了。

  不必了,众人已经看出,这是匹极笨的马。

  可惜这好个子。

  好不容易养这么大个,却有着这脑子,性格倒是温顺,但不聪明,又无血性,做不得军马。

  等它好不容易回到圈中去,贾耀也洗清了买卖军马的嫌疑。

  它回去了,大家也才看出,它脚底下原来有一突起的石块,挡了它的蹄子,它宁愿一直侧着身,也不后撤一步,或者换个方向。

  这般笨马。就是李怀,看了那双迷茫的大眼睛,也夸不出来。良驹老了也是良驹,笨马年轻仍是笨马。

  众人沉默中,涂一乐望着昏暗中那只马眼,竖起大拇指:“灵性。”

  三人与贾耀出马厩来,天边仅剩最后一丝云彩,这时候才说出要看驴。

  贾耀确实也有几头极好的驴。三人跟去细细看了,最后李怀犹豫说道:“今日已晚,明日白天我再来。”

  是怕天色昏暗,仅凭灯光漏看了什么,怕这“极好的驴”也有些毛病在身。

  贾耀满口应了,又说明日再牵两头来,让李大人细细挑。

  出得贾家马行来,天色已晚。他们在里面呆了有小半个时辰。

  好在轺车还等在原地。

  涂一乐与江百青送李怀回将军府去,他在霁州无住处,陆擎锋邀他临时住在将军府中。

  后面便也不劳烦车夫,两人徒步回家。

  路上谈及玄三。两人感慨就是太笨了,稍微不那么笨,调教一下或许是匹良驹。

  又说起夜渊。

  两人不日将去往京城,待军中命令下发,他们要去信一封,告知夜渊此事。

  因为是江百青将夜渊带进朔州城的,于是他总觉得对夜渊有着一份责任。

  月初夜渊来信,他的粟米苗已经长得有手掌高了。

  他如今也可以写信了,虽然字仍是不好看,但多少能自己写了。

  他只在信中提及自己的粟米苗一日日长高,却不说自己灌溉除草辛苦。杂草比庄稼耐旱,也比夜渊耐旱。他问了李桂花,耐心地伺候自己的田地,却在田间晒得手脚发软。

  云生帮不得什么忙,弗窋更是年幼,什么都不懂。于是夜渊莫名觉得自己有了责任,他并没有提过让云生二人出去住。

  他凭着一身力气与倔性,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的锄头伤了自己的腿,血流了下来,云生过来,却是摸他的脸,问他:“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在那一刻,对云生的迟钝与冷漠,夜渊终于觉得难过。有家有地后,原来日子也会难过。

  他觉得疼,觉得委屈。以前他疼了痛了,会逃。但现在他有责任了,他不能逃。

  他沉默地坐在田边,云生抱着弗窋一起坐在田边,等夜渊的伤口不流血了,站起来,两大一小便回城去了。

  他竟也学会了凡人的“报喜不报忧”,他不曾告诉江百青与涂一乐自己受伤了,也未透露出自己将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他种的菜苗长出来了,弗窋小不懂事,拔掉了。

  当值时他与同伴有说有笑,回到家中,虽然有人,却莫名觉得冷清。

  这个家中,话语太少了。

  他努力维系着自己的家,却在收到江百青二人来信,知道两人要往京城去后,内心一阵迷茫与恐慌。

  他回信问他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还回朔州吗?”

  他仿佛过家家的小孩,兴头过了,发现所有人都将他当作大人了,放他一个人生活了,于是内心害怕,却又倔强地不肯显露出来。

  这日当值,他遇见张铁军,问道:“一直这么辛苦吗?”

  张铁军没听明白,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夜渊重复道,”人的一生,会一直这样辛苦吗?”

  第46章 云生东溟

  他明明有过更艰难,更不体面的日子。

  他也一直忍受得很好。

  疼痛又如何,饥饿又如何?他最终也活下来了。

  然而如今他有家有地了,皮肉的难过换成了内心的难过。

  可能是他对城中日子的期盼过高,也可能是他曾过过几天轻松好日子,对苦难的忍受便低了。

  他虽化形多年,却是第一次入城来正经“做人”,对自己内心的感受不明白,只觉得委屈与难过。

  张铁军看他神色恹恹,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夜渊说起小孩不懂事,自己的菜圃没了。

  张铁军诧异:“你还让这兄弟两住你家呢?”

  王子仲入得帐来,闻言说道:“何止呢,他简直是救苦天尊,养着人家呢。”

  王子仲主管朔州政务,今日本该在城中州衙,今日到军中来,一是到了查算军中簿册的时候,二则是因为前几日有人来报,说见到夜渊一瘸一拐地从城外回来了。

  既然见了血,王子仲便以为他会请休几日。结果还是正常当值。今日王子仲在军营中,派人留意夜渊的动向,知道人来找张铁军了,便将做了一半的事务搁置,前后脚跟着也来了。

  夜渊虽领不足百人,但官职为校尉,每月有饷百钱,额外有粮帛,足够他一人生活。更能请一两粗使照顾家中,怎么也不该自己下地受伤,将日子过成这样。

  王子仲坐下,从白家兄弟进城到如今,终于说他:“你也别怪我多嘴。”

  他说夜渊:“你自己都没过明白人的日子,怎么去照顾别人?”

  作为同僚,之前他们见白云生,先是不喜那人性情孤僻怪异,慢慢的便觉得这人实在古怪,且不知趣,仗着夜渊脾气好便赖上不走。

  张铁更是说:“好手好脚的为何不做事?要是城中寻不到,放到我营里来,少不得他一口饭吃。”

  王子仲幽幽补充:“我可以为他兄弟二人另择户籍。”

  有了户籍自然就可以选择入军营当兵。

  夜渊却是犹豫。

  委屈归委屈,难过归难过。话说到这了,却是舍不得。

  张铁军两人怒其不争,却也不好多说,骂他两句,换了话题。问及今日各自事务是否繁多,不如待到日暮,三人到酒馆一聚,也消遣一下心绪。

  又说道霁州万军进京一事。

  他们前两日已收到霁州来信。

  王子仲算了算:“算起来,今日此时应该已经出发了。”

  他与张铁军都是在京城待过的,历数途中的山川河流,说道:“多则一月,慢则一旬,将军他们就能抵达京城。”

  张铁军点头:“渚城水长,城外地域辽阔,城镇繁杂,最难就在这里,过了渚城就快了。”

  夜渊没去过雍都,问道:“京城是什么样子?”

  王子仲看看张铁军,又看向夜渊,说:“其实与朔州别无二致,不过是人更多些,京畿广阔些,城中商铺多些罢了……”

  这也多些那也多些,那便是这也不同那也不同,他纯粹在瞎扯。

  他却又说:“我听人说,你伤了腿?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夜渊便将那日失手,锄头划伤自己的事说了。

  王子仲惊叹:“你让我与铁军瞧瞧。我见过被剑刺的,被刀砍的,还有喝醉酒栽沟里跌破脑袋的,倒是初次见下地把自己锄伤的。”

  边说边指挥张铁军来动手动脚。

  张铁军与夜渊闹作一团。

  好不容易夜渊挣脱出来,笑嘻嘻地自己把鞋脱了,解开裤脚,将裤腿利落往上一卷,却见伤口处绑着绷带。

  他朝两人说道:“不是什么大伤——已经请医官治过了,只是掉了块肉,没有伤到筋骨。“

  张铁军不用解开绷带,在伤口处按了按,见没有血迹渗出来,便知伤口恢复良好,大概已经在结疤了。

  他这一按,按得夜渊口中嘶嘶叫:“疼!疼疼疼!”

  麻溜抽回自己的腿,说张铁军:“你这粗汉!”

  他这骂对张铁军来说不痛不痒,张铁军不以为意。

  王子仲一本正经说道:“我原以为,你是不喜欢用两条腿走路,所以想先锄掉一条——”

  他说话实在刻薄,脸上却仍要带着和蔼亲切对笑意,笑吟吟地看着夜渊,继续说道:“一腿的人是不如一尾的蟒灵活的,你这腿要是掉了,以后你当人,怕是得用单只腿蹦着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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