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江百青查核城中商籍与岁入商赋时,曾与这家马行东家打过交道,便也知道了这行幡的来历。也知道贾少东家当年大作除了马还有牛,只是模样实在含糊,令人看不出究竟是何物,故而贾家马行门前最终只有一匹孤零零的大马随风飘扬。
马行门开着,跨进门去,见门房的门半掩着,里边坐着一马厮,正在打瞌睡。
涂一乐敲了敲门,马厮惊醒,睁眼一瞧,是有客上门,于是出声问道:“几位是买马还是买牛?”
马厮说着,一边搓了搓眼,一边打了个哈欠。
李怀问道:“你行中可有驴?”
贾家马行起家是卖马,近两年来慢慢不再只买卖马匹,也寄卖耕牛与活驴,名号是马行,实际是牲口行。一般是相熟的才知道。于是马厮睁大眼仔细辨认,仍是瞧三人面生,便猜测这几人是熟客介绍。
那这桩买卖便有成的可能。
马厮能带人看驴,但不能替代主人议价。他回道:“何止有驴,就是归云的西源骏,我们马行也是有的。膘壮得很,就是做军马也使得。您三位稍等片刻,我去请主人来。”
江百青却制止他:“不急。你先带我们去瞧一眼西源骏。”
好马难得。归云与霁州广益恢复来往才三个月,难道就将能做军马的良骏卖与民间商贾?
马厮一听,要看西源骏,这可是大生意:“好嘞!几位请随我来。”
于是闭了大门,带着三位贵客往后边走。
门房往里一眼并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屋舍瓦房,而是一大片空地,多年下来,地面已经被马蹄踩实,视野越过空地能瞧见夯土为墙,草顶为盖的马厩。
马厩门口有一犬玩耍,见到马厮带人来,迎面吠了两声,摇着尾巴,却并没有靠近。
犬吠招来了另一黄犬,活泼些,要跑近来,却被马厮驱赶:“去,去。”
三人从马厩门口进去,黄昏时刻,马厩里昏沉,有着干燥的腥臊气味。左右马匹一马一圈,土墙相隔,木栏为圈门,马儿们被来人勾起好奇心,纷纷到自己圈门处伸头望,有迫不及待的,没等到江百青几人走近就掀起马唇闻起气味来。
马匹多棕色,高的肩及人胸膛,矮的肩不过半人高。涂一乐顺手在一棕色马匹额头摸了一把,它并没有动作,只睁着水灵灵的黑眼睛静静地迎他们来,又送他们去。
一路摸下来,摸了五六匹,虽性情乖巧沉静,但都是驮马,常马。
马厮带客人经验丰富,到这时候了不用人问,自己先说话:“西源骏在最后头呢。”
听了这话,江百青便径直往马厩最深处走去。
离门口越远,里边越暗,马厩靠近地面的墙上有通风的小洞,借着这小洞透进来的光芒,映出最里边两座乌黑的身影。
马厩最深处,确实有西源骏。与其他马一样分居各自圈中。
前面一圈中的西源骏趴卧在地,并未转头看来人。它虽趴着,宽阔的背脊却比人高,仅看一侧身姿,也能让人分辨出这是个庞然大物。
最里头那匹同样也不好奇来人,同样是黑色皮毛,侧站着,像是天上剪下来一匹夜幕,将所在圈中所有光芒都吸去了。
李怀未见过这样高大的良驹,惊讶不已。
大马常性烈,马厮怕这两西源骏受惊,于是示意三人出去再谈。
出得马厩去,天边晚霞已起,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下山了。
江百青问:“这两匹西源骏从何得来?”
除夕时,归云牧马人,马牧川,前来霁州献马,归云产良马,所产良马皆供应军中做军马。
身后马厩中那两匹西源骏个头不小,怎么在军中尚缺良马的时候,民间就已有售卖?
马厮说道:“这可是废了我家主人不小的力气呢!西源骏珍贵,郎君您这么年轻,可能都不曾见过这么高壮的马匹——”
“克成子!”却有人从西侧匆匆而来,低声打断他的话。
就在马厩门口,不好惊扰,来人满脸堆笑:“江大人,您怎么来了?”
江百青唤道:“贾翁。”
贾耀内心叫苦。怪自家小厮不长眼,闭市了还将当官的迎进来。
又心中叹气。他家以买卖马匹为生,自然知道军马碰不得,就是偶尔寻得良马,也是要先卖给军中的。
何况如今归云刚收复不久,军中正是缺马,他多方使劲才得了两匹西源骏,本打算卖给城中大官装点门面,结果城中几个出手阔绰的大人都被抓了。
陆擎锋掌霁州后抓贪赃枉法,其他人更不愿顶风作案买这标价千两的大马。
今日这傻马厮却是招揽了不该招揽的客人!
贾耀挥手,打发自家小厮:“去,回门房去!我看你是睡糊涂了,闭市了怎么还迎客讷。”
回过头来,江百青他识得,至于另外两人,他用他那走南闯北识人万千的眼睛一看,即使涂一乐是常服,他凭借一双皮皂靴就知道这人是军营的。最后一人年纪大,虽衣着朴素,浑身气度却也不似平头百姓。
贾耀一咬牙,砸了招牌要保命:“江大人,我不瞒您说,这两匹西源骏,”他顿了顿,闷头说完,“是有些小毛病在身上的。”
“一匹早年伤过后蹄,使不上力,不能久行。”
“另一匹——”
他叹气,带着三人又往马厩走。
这么一会儿,头一匹西源骏已经站了起来,贾耀喂以粟米,它来回走动两步,众人细细看,确实看到它右后蹄不是很灵活。也是站起来了,才看出这马腰背有些下沉,蹄甲有些磨损。
贾耀说道:“我祖上在归云,父辈才搬来霁州,祖辈养马,到我了卖马。”
他取下身上一个袋子,掏出一把熟豆。那半个马厩高的大马低下头,嘴唇拢了几下,抬起头,咀嚼起来。
“我自从听说归云收复了,我高兴啊,那群楚蛮子从来不善待我们的马,霁州多少年没见过西源骏了。”
“我寻遍了归云,先是见到了乌衣,它的腿早年伤过,又老了,驮货为生。“
贾耀说道:“你们看它这身形,它年轻的时候,该是多俊秀的良驹。”
贾耀继续说道:“所以我将它买了下来。”
他说:“霁州贵人多,也多年未见西源骏。它个头这般高,到了贵人家里,哪有人骑着奔跑,多是做个闲散珍兽,安度晚年。”
李怀感动:“良驹老去犹如美人迟暮,令人惋叹啊。“
江百青也有些感慨。
涂一乐觉得这故事确实感人,但是,他说:“这不是以次充好吗?”
商品质量有问题,只凭外包装也要硬卖吗,他不懂霁州的消费者,问道:“贾老板你这马什么价格?”
贾耀顿住。在三人目光下讪讪一笑:“价钱不贵……”举起一根手指。
江百青猜:“一百两?”
贾耀脖子缩了缩:“一千……”
涂一乐与江百青咋舌:“豁!”
李怀却觉得没问题:“良驹难得,即便是有些许瑕疵,但就这身量,这气势,当值千两。”
贾耀连连点头:“乌衣可不是骟马,就是如今年纪大了,也是有可能诞下后代的,千两是划算的。“
这价格冲击得江百青头晕,恍惚对金钱感受错乱了,问道:“是一千银两,不是一千两金罢?”
贾耀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是一千两金!”
他斩钉截铁否认:“简直天价,霁州城中哪有这么大方的豪客!”
意思是如果霁州有这样富贵的水鱼,他的马也敢卖这个价。
涂一乐对贾老板与乌衣肃然起敬。
江百青缓和心态,往前走上几步,隔了一堵墙,到了下一个圈。他指着最里边这匹大黑马,问:“那它又是何来路?”
说到这马,贾耀不由叹气:“唉——它叫玄三,它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它的兄长与二姐都是极好的良驹,听说要送到军营去的。”
他走上前,走到玄三的圈前,竟是毫无准备就打开了圈门。为了让马好好休息,马厩中的马没有套绳,乌衣与玄三也不例外。
涂一乐也有一匹大马,是除夕后陆擎锋赏的。
那马性情烈,他平日里除了操练并不骑。这么些时日下来,就是营中所有人都认命服了涂一乐了,那马比人倔,仍还时不时叛逆一把,例如走着路你不扯好缰绳,它就偷偷要往旁处去,到了宽阔处就要狂奔。
被涂一乐发现,勒紧缰绳了,它发现奔向不了自由,便不停地低头要吃草,借着低头试探缰绳是否会松弛。
涂一乐知道马这玩意儿力气有多大,能有多不服管教,于是上前一步,拉过江百青,将江百青与李怀挡在身后。
然而玄三并没有从圈中跳出给几人两蹄子。
圈门开了,里边仍侧身站着的玄三毫无动静。
这不能是匹假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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