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此人忽然来信,声称手持先帝遗诏,此行乃奉旨入京。
此事听来,实在匪夷所思。
罗真本想以送回信为由,亲自前往陆擎锋军营一探,看看那遗诏究竟是真是假。可孙观远却没有让他去,反而毫不迟疑地准备迎军。
若陆擎锋手中的遗诏是伪造,那便是谋逆大罪。若让持假诏之人从峤州入京,峤州上下也难逃党附逆臣之嫌。
如此风险,孙观远不可能看不见。
可他为何仍要如此行事?
罗真想不明白。
孙观远与他相交多年,既是上下属,也是知己好友,自然看出了他的疑虑。
书房中仅他二人,孙观远开口挑明:“你担心遗诏有假。”
罗真拱手躬身,道:“是。属下并非疑大人决断,只是此事凶险,唯恐有人设局,蒙骗大人。”
孙观远放下手中笔。
“在思诚看来,何为真,何为假。”
罗真答道:“若那遗诏为陆将军所造,即为假。“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神情凝重:“大人,矫诏乃谋逆大罪,足以灭族啊!若真让他持假诏入京,引起朝堂大变,怕是我大雍江山不保,从此易主!”
又想到眼下旱情,他忧心忡忡:“今年旱象已成,只怕秋来歉收,若朝局再乱,只怕民心不稳,天下不宁。”
各地看对方,都觉得对方在吃肉,自己在受委屈喝稀粥。峤州看南边各城,觉得比自己富庶,看北方众州郡,又羡慕对方地广,最后只剩峤州在中间,人多地贫,赋出有限,自然就财政紧张,无余粮养兵,也就更担心遇见灾年民乱。
罗真此言,是在担心自己身家性命与前程,也是作为峤州别驾,刺史左贰,为峤州忧心,为孙观远忧心。
孙观远却是抬手,示意他坐下:“稍安勿躁。”
罗真在一旁椅上坐下了,孙观远才继续说话。他说道:“你既未见过那遗诏,如何能判定它为假?”
见罗真又要说什么,他又抬手,示意其待自己说完。
他继续说道:“我听闻,北疆几个州城如今改了法制。守军屯田,自给自足,粮草不再全赖州府供给。士绅纳赋与百姓相同——”
当他说到此处,罗真心头猛地一跳,脸色骤然变了。
孙观远自然看见,却并未停下,继续说道:“丈量城郊及所属各县田亩,尽数登记造册。今后赋税以田亩为准,凡占田过制者,逐一查验。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
罗真看着眼前香蕉多年的上官,欲提醒他,士绅多为读书人,有功名在身,更有退居乡里的朝官,皆是豪强大户。士绅拖欠逃避赋税,已是各朝惯例。
且州郡官府上下,多少人年年岁岁受着士绅大户的“孝敬”。
要动这些人,必是比灾年民乱更可怕。
他们那么多庄户,庄子里个个身强力壮,平日里替主人看家护院,有朝一日,官府要与他们的衣食父母过不去,那平日里看家护院的,也能摇身一变,化为私兵。
罗真与孙观远相处多年,竟是没看出他有这般心思。
孙观远还在继续说:“北疆鼓励商贸往来,如能带去品质精良的商品,便可减免商税。凡能开新市,通新路,引外货者,州府皆予扶持——”
说到这里,他望向罗真:“思诚,你可算过,峤州过去五年,新拓田地有几亩,收入白银有几斤?“
罗真已经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峤州西有群山,山间河流纵横,北有襄河南下,虽太祖令下,改了河道,襄河却仍有一水脉流经渚州后又往峤州而来。
论水利之便,渚峤两州未必逊色临江。只是西山阻隔,东边地势也不尽平坦,还有诸多支流分割,使得州内多为小郡小县,难以形成大城。久而久之,虽辖地广阔,却始终不如临江平原富庶。
但难道一亩就不为田吗?
山间河间难道真无良田?
不过是吏骄治懒,豪右占地不报,世家吞并阡陌罢了。
而商路经营,更是底下官府与豪强勾结,本地生意皆被世家豪强把持,寻常百姓难以插足,外地商贾前来,也多受掣肘。久而久之,商路狭塞,货物流通不畅。
罗真无法回答。
孙观远便继续说:“思诚,峤州占有山河之利,却难化为钱粮收入,百姓困于旧业,州府困于旧制。此乃是真。”
旧制。
诏有真假,制有新旧。
可如今先帝已逝,新君未立,又何来新制?
罗真面色一变,以朋友的身份劝他:“子谦,莫要再说下去了。”
孙观远并未接他的话,他已辩诏书真假。继续解罗真“朝堂乱则民乱”之论。
“我知你担心陆擎锋行事严苛——”
说到这,他甚至还能笑一下:“霁州和广益死了不少官员,其中不乏认错者,大家都说他好酷刑,是个大恶人。”
“可人之善恶,本就非一面可论。好坏有两面,八卦分阴阳。”
“再说,朝堂之上,民生之间,不是善与恶之论,而是秩序。“
“他此番带兵前去,能止住朝局混乱,重新建立秩序,这对国对民来说,就已经够了。”
通过方才的话语,罗真知道,孙观远存此心思已久,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他沉默片刻,问道:“那该如何向下属郡县传令?”
孙观远道:“依我先前所言传下去即可。”他顿了顿,又道:“若有疑虑者,让其来见我。”
是日乃先帝宾天第十七日。
仍在渚州境内的陆擎锋与柳衡,正在商议是否赴孙观远乔令之约。
孙观远与罗真于峤州刺史府辩了遗诏真假与善恶之论。
而此时此刻的雍都皇城内,尚书令陈弘与太常卿东方汲正在僵持争吵。
事情起于尚书令命太常奉行大丧,两日后必须奉先帝梓宫入陵安葬。
先帝宾天之初,孙伯弘主持朝局,已哭临发丧,然而孙伯弘一死,朝中诸臣各怀心思,卫尉闭守宫门,不许百官出宫,过了一日,京城城门及郊外又被光禄勋禁军把守,无关人等无令不许出入。
尚书令想立?阳侯为储君,太常坚持如过继立储,非澜亭侯高瀚不可。
太常占着玉碟及祖制血缘的理,尚书令仗着京城中兵马的势,两相僵持下,雍国七省三十二州,收到国丧赶赴京城的地方官员,陆陆续续到了城外。
这些被拦在京城外的地方官员,不乏地方上的一把手,重臣。一日两日,以大丧事宜未定,请他们暂居官驿,尚可勉强解释。
可十日过去,官驿早已人满为患。
国丧不可久拖,朝廷更不能因储嗣未定而使百官久困于外。
陈弘因此要求太常必须尽快奉行大丧,安葬先帝,先定百官之心。
太常却说:“大行皇帝之丧,非臣一人所能定,今储嗣未明,宗庙未有所承,若仓促奉葬,恐失祖宗之礼。”
这个时候,大鸿胪说话,问诸侯进京是否也要住在城外馆驿,东衣,云滇等国来使是否也如此?
陈弘惊问:“你何时将丧诏发往诸侯?”
大鸿胪如实回答:“先帝宾天后,右相便已拟定国丧诏书,命臣等遣使传达各方。”
陈弘气急,却又无法,竟命令太常:“东方汲!国丧不可久拖,我命你立刻奉行大丧!”
太常掌宗庙祭祀,更主礼仪丧制。要是尚书令能定礼主持大丧,他早就自己上了,却被限于礼制,不得不请太常。
请不动,就只能以命令要求。陈弘此言一出,一旁守卫逼近。
东方汲却并不惧他:“听尚书令口气,是要动武?”
他站在原地,朝陈弘说道:“我乃太常,九卿之首!今日若有人敢于朝堂之上擅杀九卿,诸公在此,城外亦有诸侯——”
被困在未央宫已有好几日,虽陈弘并不苛刻饮食,众人却是食不下咽,人心惶惶,面容憔悴。
东方汲也瘦削许多,却是背脊挺直,目光如炬,大喝一声:“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东方汲!”
陈弘恨得牙痒,却也不能真杀了他。只能喝退守卫,忍气讲理:“东方大人,如今四方皆闻丧,百官久滞京外,大丧之事,不可再缓。“
他态度软和下来,东方汲便也缓和了语气:“陈大人,如今最要紧的并非葬期,而是嗣统。若请澜亭侯入京,快马五日可至。届时新君既立,宗庙有承,大丧自可按礼而行。”
这话一出,是图穷匕见。
陈弘心中火冒三丈:“你!”
却没你出来。
澜亭侯在霁州,却也在陆擎锋手里,此刻派人前去,是去请澜亭侯,还是去请陆擎锋?
他一冒火,东方汲便立刻迎上,盯着他,待他说下文。
陈弘被他气得胸口闷痛,强压怒意,环顾四周。那些昔日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朝臣,如今一个个低眉沉默,无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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