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双老眼在夜色中闪着精光,话锋忽然一转:“再说,便是日后事败,朝廷清算,您也只是奉上峰之命行事,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若真有一日东窗事发,便推说自己不知,将一切责任尽数推到上头。
那一晚韩昌劝许平,待孙观远到了乔令,只管一切听从孙观远安排,不要质疑,更不要多问。
但此刻,随孙观远站在城门外头,许平又患得患失上了,觉得自己的县令当得舒服,又不想见陆擎锋了,更是暗示孙观远陆擎锋已经行军前去,不会来赴约了。
简直神经病,我要是韩昌,我就告诉他,前怕狼后怕虎,不如回家种番薯。
可惜天不遂许平之意。陆擎锋此人素来讲究准时,不早一刻,不晚一刻,卡点在酉时抵达乔令县外。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几骑沿着道路而来,身影渐渐清晰。望着最前头那人,孙观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展露笑颜迎了上去。
远远地,陆擎锋一行人也见到了城外等候的几人,又一看城门附近再无其他人等。想来是提前宵禁,屏退了百姓。
待到跟前,陆擎锋勒马停下,看向迎上来的众人之首,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子谦,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孙观远也笑道:“多年未见,大将军风采依旧。”
严升作为孙观远下属,见自家大人动作好像是要亲自替陆擎锋牵马,于是不动声色地屏退了下边人。
孙观远牵过陆擎锋手中缰绳,迎人下马来。
下人将马牵走。
陆擎锋上下一打量孙观远,只见曾经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如今已是两鬓染霜。半晌,他握住孙观远的手,感叹道:“子谦,我们多少年没见了?“
孙观远面带感动,道:“日长岁远,仔细算来,已有十年。”
陆擎锋像是感慨万千,重复道:“十年——是啊,十年,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说着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子谦,没想到你我还能有旧友重逢的一日。”
听到这话,孙观远心神一震,不知陆擎锋此言是否意有所指。
当年陆擎锋被困京城,还能出府走动的时候曾求助好友孙观远,然而孙观远回去话刚说出口,就被家中长辈喝止了。
孙家能够世代为官,历经数朝,靠的是高家的恩典,是皇家的荣光,怎能替皇上不喜的人说话。
韬光养晦,和光同尘,是孙家为官多年总结出的处世之道。
孙观远作为右相孙伯弘亲侄,更应谨言慎行,绝不能将孙家前程牵扯进朋党之争。
年轻时的孙观远质疑过,惭愧过,最终还是妥协,再未见陆擎锋。
他不知道如今陆擎锋这话背后的意思,看对方神色并无异常,于是面上仍是笑:“是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如今是连路也走不利索了。”
听了他的卖惨,陆擎锋面露吃惊:“噢?”却没立即接这话,而是将目光看向孙观远身后几人,道:“这几位是?”
孙观远连忙收敛神色,道:“瞧我,眼里只看见大将军,竟忘了引荐。”
说着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州中主簿,严升。”
此次相迎,众人未着官服。严生是个一身青色深衣的青年,听见孙观远介绍自己,赶紧上前两步,行礼道:“拜见大将军。”
陆擎锋笑着示意:“不必多礼。”
接下来孙观远又分别介绍了其他人。
接下来,孙观远又分别为陆擎锋引见其他几人。
“这位是乔令县县令,许平。”
许平行礼。
“这二位,是孙县令举荐的当地乡绅,特来拜会大将军。”
张郑二人上前行礼,先后通名。
“草民张德兴,拜见大将军。”
“草民郑摞财,拜见大将军。”
陆擎锋一一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听到郑摞财的名字时,怔了一怔,笑道:“哟,这名字好。摞财发财,寓意不错。”
见他态度亲和,郑摞财躬着身赔笑道:“大将军见笑了。小人家中是开粮铺的,起初名字叫摞米,年长了觉得不好听,想改名家中却不准。后来家父说,实在要改,只能改一个字,改‘米’字为‘财’字,草民想着,摞财总比摞米好听,从此草民便叫摞财了。”
孙观远自己迎接不够,还带上了当地地方官与乡绅,既是展示自己对地方权力与财力的把控,也是投诚,暗示自己能为陆擎锋提供实在的助力。
他将一切都算得周全,唯独忘了一件事。
忘了让这郑摞财别提他这破名字的来历。
“改米为财“,他真敢讲。
孙观远不知道的是,这些人哪只是敢讲,更敢干。他手底下,他手下的手底下,他手下的手下的手底下,出了多少“实干家”,他自己怕是都不完全知道。
他以为郑摞财是无心之说,殊不知这席话是郑摞财精心准备,说过许多次的。
如今在陆擎锋跟前也这样说,不过是以为这次也如往常一样,又到了郑家出钱出粮,表明诚意的时候。
郑家自祖父辈起就经营粮米生意,做到如今,是峤州独大的粮商,店铺日流转粮米六百石,仓房里更是常年存有三千石米,三千石粟。就是官仓,也是要向他家借粮借钱的。
能有这样的家业,郑家凭的可不只是经商的本事,更是靠着官场上的庇佑。到了郑摞财这一代,他早早看透其中关窍,深知自家与官府明面上暗地里千丝万缕的关系,想要脱身,那是万万不可能的,稍有不慎,于郑家就是万劫不复。
于是峤州无论是谁向他借调钱粮周转,他都是借的,爽快些借出去,收粮时一些手段官府便也只当看不见。
这样下来,郑家帐上虽一时有亏空,但很快也能补上。只是他也怕,怕大人们胃口越来越大。于是在这样的亏空与惧怕下,他收粮建仓也就更加迫切。
官取财于商,取粮于民,商无财便取利于民,民无粮则自绝。
当然,郑摞财是不知道这一点的。许平和孙观远这些当官的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还,还要在峤州呆完这一晚上
第56章 少年之事 陆擎锋
郑摞财自认为自己的话讨巧。
这话也确实巧妙。改米为财,听得陆擎锋等人一愣。
眼见场面气氛冷淡,孙观远赶紧出言缓和:“各位远道而来,不如先入城去,再慢慢说话。”
虽陆擎锋随行几人的身份尚未点明,但到了酒桌上再介绍也是一样的,哪有让贵客一直在城门呆着的道理。
闻言,陆擎锋抚掌,道:“好,那便先进去。”
于是孙平在前引路,孙观远陪客谈笑。
众人这一动,原本被杜如晦身形遮挡的李怀便露了出来。孙观远正与陆擎锋说话,面上带笑,目光似不经意向后扫了一眼,本是想将陆擎锋此次带来的随行之人看仔细些,之后也好招待,却未料想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守拙!
他怎会在此!
这一刻孙观远心神震动,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去看第二眼,恰在此时陆擎锋与他说话:“子谦,你有心了。”
此次相迎,虽无仪仗鼓吹,却也是清扫城门,道路洒水,以示重视。陆擎锋自然一眼看出。
少时的陆擎锋哪会注意这些细节,更少有打官腔的时候。
孙观远想回头再看一眼,却由被陆擎锋的话绊住,他心神不宁,忽地想起了少年在京时,几人在一处玩闹的情形。
京城之中,朝臣云集。随手抛一颗石子,落下来砸到的不是少卿也是少丞。皇城附近皆是官邸,公卿子弟自然自幼相识。
陆擎锋幼时生得黑瘦,却精神十足。他自幼顽皮,不喜拘束,性情仗义,家学熏陶自幼习武,常为伙伴出头,久而久之,便成了巷中同龄孩子的领头之人。
六岁时正式读书,自己逃课不算,常又跑到伙伴府上,撺掇大家一起逃课。更有一次,听闻外朝使者入京,竟带着几人跑到官驿去看稀奇。
几番下来,气得先生连连摇头,只道:“此子难教。”说罢拂袖而去。
京中有名气的博士经师,谁人不知道大将军家的顽童。
陆父又揍又骂,他却倔强,竟说出“读书无用”这样的话来。陆父打得手都酸了,闻言气笑,问他不读书他想做什么,是日日摆弄他那破弹弓还是成天爬墙翻院去?
谁知陆擎锋攥紧拳头,挺起胸膛,大声道:“长大了我要像您一样,像大父一样,保家卫国,上阵杀敌!
自从陆擎锋懂事以来,他挨揍便一次比一次重,这回也不例外,府中鸡飞狗跳左邻右舍都听见了。消息传到宫中,第二日朝会之后,仁宗特意将陆父留下,道孩子尚幼,教诲便是,何必如此责打,听说都下不了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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