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接过信,以为这是给自家将军或者直接给大将军,正要应声,却听江百青继续说道:
“——交给杜大人。”
十二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江百青咬牙,又叮嘱了一遍:“记住了,一定让杜大人先看。”
十二挠头,但还是应了。回身赶紧牵马,很快便出发了。
眼见十二已经出发,江百青又喊人:“来人,替我取两千钱来——”
……
王二夫妻二人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暗。他二人紧紧贴着对方,因怀中款项巨大而内心紧张,又一直有脚步踩在云里的不真实感。
走到半路了,王二一脚步一顿,唤道:“香蛾。”
吕香蛾赶着羊,问他:“怎么了?”
王二转头,昏暗中看向她,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吕香蛾扑哧一笑,拉他的手摸自己的胸口,又去摸他的胸口,那里揣着两串实打实的钱串,沉甸甸的,她说:“这总不能是假的吧!”又催促道,“快走,再一会儿天全黑了。”
王二“哦”了一声,于是两人赶着羊又往前走。
“香蛾。”
“又怎么了?”
“他们怎么就不能早点来呢?”
这一句吕香蛾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二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们早点来,小宝的药钱就有着落了。“
吕香蛾的心揪起,她能回想咀嚼那些恶人的面庞无数次,却不敢回忆一次小宝去世的情形。
恰时羊叫了一声。
于是吕香蛾答道:“去岁他们就算来了,我们也还没养羊呢。”
这只是一句话,不是答案。人生在世,总有着许许多多的遗憾与不甘,很多时候,发问的人不是真想追根究底得到个“正确答案”,或许一句“天冷了”“茶凉了”,叮嘱一句“好好活着”,便足以解答那些亘古难题。
这头王二夫妇俩离去后,江百青心中愤怒稍息后,才想起方才莽撞了,不由懊悔:行事前怎么忘记上报柳公。
于是赶紧回营去,找进柳衡帐中,刚要禀报此事,柳衡却抬手制止他,示意一旁炭火煨着的小炉:“赶紧吃饭吧。”
江百青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您都知道了——”
营外动静柳衡不可能不知道,只是那会儿见江百青坐在地上写得认真,他不便打扰,就转身回了营帐。
柳衡道:“你觉得对的事,那便去做,不必顾虑太多——先吃饭,明日还要行军,吃完早些歇息。“
江百青哑言,心口如那小炉一样,煨烫发热,片刻后应声:“是。“
随即依言坐下,端起了碗。
作者有话说:
咩,赶不上趟。还有一章才能到京城。
人世间有许许多多的王二。
所以这位王二跟前面的王二不是一个王二。
第55章 郑家买粮
酉时前三刻,乔令县外。
孙观远携众人在城外等候。
眼见日薄西山,仍不见陆擎锋身影。除孙观远外,其余几人渐渐有些不安。
许平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会不会……大将军已经先行往前去了?”
明明是他们来得早等候在此,却问出这样的话来。
昨日收到令,他还不及反应,孙观远便携人前来了。他一个小小县令,不敢质疑上峰,一切但凭大人做主,只是内心其实并不想见陆擎锋。
原因也很简单。他一个小小县令,朝堂上的事他不清楚,上边大人们的明争暗斗掺合不上,也不想掺合。
他这身官职,是送了河东郡县丞不少孝敬才得来的。如今乔令县他是老大,自然也有别人孝敬他,就是供给皇上的八珍他也吃得。
两年前更有一猎户送来一对熊掌。
冬日里,黑熊藏入山洞,数月不饮不食,仅需时常舔舐那一双肥厚有力的熊掌,便能熬过整个寒冬。世人都说,熊掌是集天地之精华而成。
这样的宝物,许平原想着送一只给郡里,却被县丞提醒,“一头熊有两只掌,你只送一只,另一只哪里去了?”又说,“大人,你再想想,今年你送了,明年送不送?后年送不送?若明年山里没有熊,又该如何向上交代?”
“大人,不送无罪,送了反倒不讨好啊。”
听县丞一说,许平顿时如醍醐灌顶,明白过来,为官之道,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于是将那熊掌炖了,为感谢县丞提点之恩,分与县丞一只,两人一并吃了。
那熊掌入鼎以慢火煨炖了三日,炖到皮软筋融,入口肥厚绵滑,真是美味至极。就是如今想起来也是口齿回甘。他一个小小县令,享用了皇上才吃得的珍品,还有什么更多的所求呢?
他自知才智有限,只想平稳地当他这小官,不敢去碰上头大人们的谋划。
这次也是如此,刺史大人亲临他这一个小小的县城,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荣幸,也不是想着如何巴结,而是慌乱。但郡里派下的令书上章印那么清楚,刺史大人亲临,也做不了假。
令书里只有大军过境的告知,并没有其他。他派人半夜将县丞喊了起来,县丞韩昌是个读书人,出身不好,家中无财,到了六十岁了还只是县丞。但他常年混迹官场,上上下下看得多了,自然通透。
他拿着令书仔细瞧,思索良久,忽地一笑:“大人!这是喜事啊!”
许平连忙问为何。
韩昌道:“大人。您想啊,从北边来的,上万人的兵马,能是谁?”
许平思索着,一一细数:“渚州守军两万,霁州驻军也有三万——”说到这他惊异不定,“霁州?”他抬眼看向刘何,差点忘了,霁州还有着位宗亲坐镇。如今京中迟迟未立嗣,皇位无继承,难道,难道那位宗亲就是未来的皇上!
见他误会,韩昌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大人哎——”
他说道:“养兵非易事,要屯军田,建粮仓,军械坊要冶铁,养马要草场,这些都是钱!更何况行军,兵要吃粮马要吃草,一人一日两升粮,那就是每日两万升,两百石。战马消耗更大,一匹马一日草料十斤豆料五斤——渚州养得起兵,动得起吗?”
他说出一个许平还不知道的消息:“霁州是能动,但那位侯爷敢动吗?他要是敢动,霁州也不会落入那位手里!”
“什么!”许平吃惊。
“霁州丢了?何时的事?”
韩昌赶紧安抚:“没丢没丢。”
又将话题拉回刚才,继续道:“大人,这只军队,怕不是北疆那位的。”
许平为官不过两年,自然不比他知道的多,乍一听没反应过来,内心又还在想着霁州,顺着韩昌的话问:“谁?”
见他还不开窍,韩昌又一拍腿:“哎呀大人,”他比划出六根手指,“——是这位的。”
六,峤州话读起来,音同“陆”。
许平终于想起,霁州北边,曾经还有个北疆。他心中糊涂,他是对朝堂上的事不清楚,却也在与上峰交流时得知那位姓“陆”的不被先帝所喜的,就是连带着北疆,自十年前楚敌入侵,更成了大雍禁忌,你要想继续做官,便不能提当年那晦气事。
他想不通,皱眉,语气带着气闷:“唉!他来有什么可喜的。”
韩昌觉得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求上进了一些。他凑近了,低声说出一句话来:“大人,你可知‘从龙之功’。”
这四个字听得许平一怔,赶紧摒弃心中杂思,看向韩昌: “此话怎讲?”
韩昌替他解惑:“北疆入京,自然要经过峤州,最近的道路便要过咱们县。他若是光明正大入京,丰泽发出的令书又何必如此隐秘?”
说着他将丰泽郡发出的令书举起,昏黄的灯光下,隐约显露上边命令:“军伍过境,百姓毋须惊慌,各守本分,安居如常。”
韩昌继续说道:“——必是北疆那位想趁乱入京,借道乔令。”
许平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你的意思是——”
韩昌含笑点头,肯定他内心所想。
许平站起,在屋中来回踱步,忽地脚步一停,回首看向韩昌:“那刺史大人与太守——”
韩昌又点头:“刺史大人与太守大人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提醒许平:“大人,不过借道而已,咱们一文不出。其他的,上边不说,你便当不知,待到明日刺史大人到了,一切听从他安排。”
说道这里,他含笑道:“待到日后,那位事成了,您有功高升,我也跟着您沾光。”
韩昌将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许平听,许平再听不明白,就对不起“买”官那十几万钱了。
他心中先是一喜,复又踌躇:“可,可又如何知道他真能成事?”
若不能成,那陆擎锋就是谋逆篡位的逆贼。事发后牵连他们,便不是从龙之功,而是附逆之罪。
韩昌却说:“自古以来,向来是兵多者强,势大者胜,且如今先帝已逝,国中无主,谁能挡他?不过是一日两日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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