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啷”一声,褚匀手中长刀也扔到了地上。
众人又退回殿中。
被拖回来的周守为望着韦昌离去的背影,咬牙道:“看他猖狂到几时!”
第60章 疯人疯言
永宁五十年,五月初一,石榴初吐,红萼满枝。
这一日,涂一乐率骑兵两千,抵达京师,甲片缝隙未能擦净的泥尘与血污证明众人这一路行来并不容易。
城外侯骑被控制,消息无法传回。车骑将军秦肃得知消息时,远处地平线上已升起滚滚尘烟。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陆”字旗,秦肃的心沉入了谷底。
陆擎锋回来了。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他投向陈弘等人,再无退路的时候回来了。
午时一刻,涂一乐领兵袭禁军北营。
身后众人握缰的手布满老茧,面上是风霜,甲上是箭痕,他们在前面的溪涧饮足了溪水,养足了精神,只待此一战。
与边地军寨比起来,京师禁军营房整齐,士卒皆披精甲,甲片光亮。那出营迎战的为首将领身披胄尤为华美,铁叶相叠,纹饰繁复,甲面映日生寒。
涂一乐杀到营前时,秦肃已列阵在前。
秦肃手持长戟,策马上前,喝道:“来者何人!”
涂一乐勒马停驻,抬手一挥,身后众骑纷纷收缰止步,原本疾驰的队伍顷刻收住,列阵于营前。
温火司浑身筋肉绷紧,鼻息如雷,前蹄刨地。涂一乐手中缰绳勒得极紧,硬生生止住它前奔的势头。
战马仰首,前蹄高高扬起,
“咴——”一声长嘶划破营前,只是缰绳分寸未松,它终究无法再进一步。于是只听 “轰隆”一声,前蹄重重落回原地,尘土飞扬。
烈日下,它昂首而立,与主人一起望向秦肃。
马背上的人开口:“朔州,涂一乐。”
午时三刻,日头最烈之时,城外北营方向,隐隐传来鼓声。起初城中百姓只当是禁军操练,没想到片刻之后,鼓声越来越急。
街巷中的人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听得隆隆鼓声,与身旁人说:“哟?今日这么勤快?”
身旁人道:“可不是嘛,平日里哪有这般动静,今日倒是难得卖力。”
又取笑:“这些当兵的,见天领粮吃饷,也不见他们真上阵杀敌。”
先前那人低声道:“既不上阵杀敌,何苦练得这般卖力?不如省些气力,也能少耗些粮食。”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皆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说得颇有道理.
“他们练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酒去!”
于是两位老爷员外携手赴宴吃酒去了。
他二人走后,那巷子角落里钻出来一个身影,蓬头垢面叫人看不出男女,只一身破布衣,瘦长的身子佝偻着,一双枯瘦似鸡爪的手不停绞在一起,低头盯着地上的砖缝,像是在数些什么。
口中一步一声,低低念道:“五十六。”
声音嘶哑,依旧男女难辨。
京中府邸林立,朱门重重。但也有着寻常巷陌,抬头望去是重檐翘角,朱彩斑斓,年年修葺如新。低头却是经年旧砖,三百年来被无数脚步磨平棱角。
这蓬头垢面的人低头盯着脚下青砖,往前一步,口中又喃喃道:“五十九。”
“六十三——六十四。”
这人的手绞动越来越急,脚下也越来越急。
“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望着巷口外洒落进来的大片日光,他猛然停住脚步。
可远处鼓声仍未停歇。他低头看着脚下光洁的方砖,眼中透露出焦急之色,喉间发出两声含糊的叫声:“啊……啊……”
宣平巷,曾经是公卿里最繁华的一巷,此处高墙深院相连,朱门相对,日日车马往来,公卿贵人络绎不绝,更因昔日左相府坐落于此,更显此地显赫一时。
只是当年那场惨案发生后,江府再无人声,四周邻居或觉得悲痛,或觉得瘆人,陆陆续续搬离,这里便渐渐冷落下来,少有人至。
如今江府朱门仍旧高广,只是朱漆褪色,昔日门前列戟早已撤去,再无门者候于其侧。
就在那衣衫褴褛的人焦急之时,忽地,小巷外头,那扇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内先蹦出一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着青衣,面容尚显稚嫩。回头喊:“大父,你快些!”
又抱怨道:“这相府也太大了,我扫地扫得手都要累断了。”
程恭从后面出来了,说这小孙子:“望江,你稳重些。”
他须发皆白,却仍努力将腰背挺直,作为程府几十年的老管家,如今临江那边的铺子与庄子,皆由他儿子程大江打理。他早已不必亲自操持家务,却每年仍要亲自到京中一趟。
“外人进相府,我是不放心的。”他曾这样对程大江说。莫说那些家具摆设,就是相府的砖瓦也是好的,让外人看着,只怕房柱都叫人拆了去。
又叮嘱程望江:“等你大了,不说每年,至少每两年要去京城看一次。”
那时程望江年幼,不解地问:“到京中去做什么?”
程恭一边替他剥核桃,一边道:“去为少爷打理家里——少爷在京中也还有一个家呢。”
又说,
“少爷的父亲是丞相。”
“相府是皇宫以外最尊荣的门庭——”
看程望江不大明白,于是换了个说法:“丞相,就是大官里面最大的官,天底下最大的官。你想啊,最大的官住的地方,左右也是大官,是不是要收拾体面,才不让左邻右舍看笑话?”
程望江似懂非懂,问:“那我要做什么?”
程恭将手中核桃他忍递给他,摸了摸他的头:“扫尘,除草,哪片屋瓦破了,就补上,门窗旧了,就修好。”
程望江捧着核桃仁,问:“大父,你每年不在家的时候,就是去京城做这些了么?”
从小程望江就知道自己大父有一个“少爷”,却从没见过。
他也没见过大父的“老爷”,“夫人”。
直到程望江十二岁,见到了两位叔老爷和叔老夫人。在他出生之前,“老爷”“夫人”便已去世。那时叔老爷们以宗族替主家打理之名接管了一部分“老爷”“夫人”留下的家产,如今不说归还,却还想再夺。
程望江亲眼见叔老爷们上门来逼他大父交出程府账册与契券,口口声声说要告他私藏主家财物。
双方最后确实也上了公堂。此事闹得颇大,甚至惊动了太守。面对叔老爷们的指责,程恭呈上了一叠书信:“大人明察。”
他说道:“我家少爷如今虽在北方游历,但与家中书信往来从未断绝。这些皆是少爷亲笔所书。”
“我家少爷乃江相之后,字迹,落款与私印,皆可验明,绝非旁人能够伪造。”
然后堂上太守不只见到了江百青的私印,更见到了江相的私印。他不敢确定,将书信送到州府,最后是临江刺史做了确认。
那些叔老爷们不仅没捞到好处,反被判令将之前占去产业尽数归还。当日程恭回家后,程望江才真正相信,他大父的“少爷“是真实存在的。
今年程望江十六岁了,也是程恭带他入京的第三个年头。每一年,他大父都要说一句:“只怕这是我最后一年来京了。你可要好好学,等你爹也到了我这个年纪,这些事便只能靠你了。”
每一年都这样说,然后他大父的身板硬朗得很,今年要不是自己看着,还要上房换瓦呢。
他是很懂事听话的孩子,性子活泼些也没什么不好,明明程恭疼爱这个幼孙得很,每每见他有些跳脱,却总忍不住说教一句,要他稳重些。
程望江刚蹦出门口便又被说教了,叹一口气,回道:“知道了——”
却又说:“可是您再不快些,牙人那里手脚麻利的工匠,只怕都叫别人请走了!”
过了这一年,府园东边的墙有些脏了,需要重新粉一遍。
相府的墙自然不能和寻常人家一样,只刷得雪白便算了,还要照着旧日模样,重新绘上云气凤鸟纹。
这就对工匠的手艺要求极高了。
祖孙二人对这事极为敏感,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起去年那件事。
相府正堂原有一扇绘有四灵瑞兽的屏风,去年请了号称京中最好的画师来修补,谁知道半天没看住,凤鸟变成了麻雀,青龙化作了长虫,给祖孙俩气得跳脚,程恭更是当场坐倒在地,口中连声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是要我的命啊!”
给那画师吓得直说:“大不了你这十两赤金我不要了。”
这话给程恭气活了,强撑起来道:“难道我相府差你这十两金吗!”
他指着那屏风道:“莫说十两,便是百两我相府也是出得起的!可你看看你将这屏风糟蹋成什么样了!”
后来那画师被程恭骂得再不敢提笔,索性改了行,去做了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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