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81)

  然而屏风终究还是毁了。

  这一年来,程家祖孙三代拿着相府库册上所记的“四灵献瑞屏风”,四处寻找当年绘制此屏的名家,却始终没有找到。

  所以如今祖孙俩对工匠手艺要求高极了。他们出手大方,找名家名匠本应不难,只是这里到底是京城,豪门贵族太多,于是有时候只有钱就不太管用了。

  因此程望江才催程恭。

  程恭却说:“这次哪能再让人抢先了去——昨日你刚睡,那牙人就找来了,说这几日最好的工匠都给咱们留着呢,一会儿过去请人过来就是。”

  往年想让那牙人把好工匠介绍过来,不多给两成钱,那人根本不会松口。今年却殷勤,更大方地表示这次不要佣钱。

  程恭心里觉得奇怪,不知道那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有方便不占王八蛋,他也没有多问,只客气地道了谢。只是佣钱该给还是要给,规矩不能坏。

  最后两边约定好今日去请那工匠,好不容易才将那牙人送走。

  所以今日程恭才不着急,他出门来,却又回头看相府大门,说道:“这大门今年也要一起刷。”

  爷孙俩前日入京的时候见到有人家门户新刷了漆,朱门一新,远远看去便气派得很。

  相府大门这些年虽每年都会细细擦拭,哪里有损便及时修补,可到底年月久了,朱漆还是慢慢褪了颜色。

  门板重修重漆是件大工程,少则一旬,多则一月,且门前动静必然极大。往年程恭也有过重漆大门的想法,但最后都因各种顾虑暂时放下了。

  今年不知为何,他看着这两扇高广的大门,忽然就是觉得它们该重新亮起来了。

  正思索着,远处那鼓声是越来越紧了。程恭皱眉,心中寻思这一急一缓的,怎么听起来像战鼓声。

  当年临江抗海寇时也是这样,战鼓一阵急一阵缓的。

  程望江喊他:“大父!”

  “这有个乞丐!”

  程恭收敛心神,朝程望江走过去,见到西侧那条小巷中真有一穷困潦倒的乞丐。没想到皇城根下还有这样的穷人。那人靠在墙边瑟瑟发抖,一副恨不得嵌进墙里去的模样,口中还不停念叨着什么:“……二”。

  程恭听成了“饿”。他心生怜悯,对程望江说道:“快,你回去将今日早饭剩下的米粥舀一碗来。”

  程望江应了一声转身便往相府跑,这乞丐跟着程望江,终于踏进了日光中。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程望江的身影,日头下走了几步,与程恭身形一错,脚下忽地也跑起来。

  程恭连忙追上去喊道:“你就在门外面等着,他会端出来给你的。”

  这人脚步奇快,就在程恭以为撞见歹人,准备叫喊的时候,这人却在相府门口停下了,下巴紧紧贴向胸口,死死盯着地面,口中数道:“一百三十五。”

  看他这样,程恭觉得这人不只是个乞丐,更是个疯人,松了一半的气又提了起来。

  皇城底下怎么还有疯人!

  那疯子下巴紧紧贴着胸口,眼睛却又往上翻,他不想看,身体却偏偏不听使唤,他的头探向了那半开的相府大门,然后望见了外院中一株老石榴。

  榴花似火,枝叶浓绿。

  “嘻嘻——”他忽地一顿,朝门内去,“嘻嘻——”

  疯子挺直了胸膛,跨过门槛,一步步往里走。

  “站住!”

  程恭变了脸色,赶紧进门去,上前一步拦在那人身前:“这里不是你能进去的地方!”

  那人却根本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程恭,忽地,他抬起手,指向那满树榴花,贺喜道:“多子多福咧——”

  他的眼珠子转动着,像是在快速回忆什么,一遍遍重复:“多子多福咧——”

  第61章 未知的命运

  火红的花朵垂挂在枝叶间,多喜庆的模样。

  疯子咧着嘴笑。

  程恭拦着他,回头朝府里喊:“江儿,江儿!”

  程望江做事风风火火的,一眨眼跑不见人影。前脚刚进了爷孙俩住的小院,就隐约听见大父在喊他,他一边应着:“来了!”一边快步奔向灶房,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粥出来。

  等他端着粥跑回来,却见到那乞丐进府里来了,正在霍霍那棵石榴树。这老树根扎得深,石榴又耐旱,今年整个府里数它长得最好,开了半树花。此刻却被那人抱着枝干狂摇不止,花叶簌簌落下。而自己大父正手足无措地在一旁,连连拍大腿:“天爷哎!住手!快住手!”

  “你做什么!”

  程望江将粥碗往地上一放,大声呵斥就要上去上前去拉开那人。却被程恭叫住:“别同他争,他力气大得很!快去外边喊卫士来。”

  虽说宣平巷如今冷清了,但前后巷子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不说家家有护卫,就是巷中也有卫士巡守。疯了才有人敢在这闹事。

  听程恭这样说,程望江点头一应:“我这就去喊人。”说着就往府门奔去。

  那疯人却猛地转过头来:“别喊!”

  嘶哑的嗓音透着恐惧,他放开了树枝,手上被刺扎出的伤口正往下滴血,满地的榴花,这些血滴在落叶上,便也开出一朵朵花来。

  他却只清明了那一刹。眼见着满地都是花,伴着隐约的,记忆远处的鼓声他一朵花一朵花地数:“二百——”

  “二百一——二百二——”

  一晃眼却满地都是火,他在这火上煎熬,内心的惨叫却喊不出来,他控制不了他的眼睛,也控制不住念念有词的嘴,

  他数那火苗:“二百一十——二百一十一”

  “二百二十——”

  再一晃眼,是满地的血。

  他不敢看,那一声声的鼓声却催着他继续,他的舌头咬破了,数目在喉间滚动:“……二百三十六……”

  终于,他数尽了:“二百三十七……”

  他觉得自己是过了一日,一年,一世才数清,小心翼翼避开落花,生怕它们活过来,可下一瞬,却是记不起那一日,哪一年。

  然而他的一世在一旁的程家祖孙看来,只是这疯人清晰喊了一声“别去”后,就又低头含糊地说话,脚下不停,一步踏出又退回来,如此反复,仿佛这石榴树下有着一个看不见的牢笼。

  程望江无措地看向程恭:“大父……”

  看着这人,程恭叹了一口气:“也是可怜人,请出去吧。”

  那疯人不发狂的时候,只剩下怯懦,程望江“请”他出去并不算困难,只是最后还是觉得那人可怜,于是说:“你等等。”说罢转身回去,还是将那碗粥端给了他。

  那人抱着粥离开了,程家祖孙也离开相府请工匠去了。

  牙人帮着张罗了所有。程恭连看了五位匠人,那牙人也没半分不耐烦。直到最后了,程家祖孙都要离开了,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殷勤。

  牙人送二人到牙行外,边走边道:“程管家,日后贵府若要置仆,您可一定想着我。”

  程恭一怔,停下脚步,疑惑道:“置仆?”

  他看向牙人:“李掌柜,您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相府要置仆?他怎么不知道?

  牙人李长兴以为他还想瞒着,于是压低声音道:“我兄长前些日子刚从霁州跑买卖回来——”

  这话说得程恭更懵了,但他抓住了霁州这俩字眼。

  近些年来,他一直想知道少爷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去钱庄取钱。

  江百青身上有异。

  人是会老的,但他家少爷,岁华停在了相府那一日。从那一日起,模样便再没变过。

  当初程恭也曾想过,干脆劝江百青将临江的产业置换到别处去,大家一起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

  可少爷说,总不能每隔几年便举家搬迁一次,更何况,祖茔在此,生人远去,谁人祭拜。他让程恭照顾好家里,也照顾好自己,说自己不过是出去游历一番。最后他去了墓前,拜别祖父母,父母兄嫂,只身就要启程。

  程恭说:“少爷,这天色不对,怕是夜里会下雨,咱们过几日再走吧?”

  他已经用各种理由拖了江百青两月,或是非要给江百青找陪伴,“哪家公子出门游历不带奴仆护卫?”,或是城外近日有大虫出没,不如等官府将那畜生捉了,再出门也不迟。种种理由下来,每一次,他都能将江百青多留几日。

  直到最后一次,那一日,程恭再没在程府找见江百青的身影。翻遍了临江,也再没寻到他家少爷。

  程恭不懂人为什么能死而复生,他只知道江百青是他家小姐最后的血脉。京城人说江家二少满腹经纶,却不通世务。但在程恭眼里,少爷为相府翻案,为相爷和小姐寻回清白,自家少爷就是最好的,最孝顺的。

  江百青走后,一开始每月都有书信。后来,大概是路途越来越远,书信往来不易,便成了两三月才有一封信。再后来,是一年只有一封了。

  每年的那一封,他从年头盼到年尾,逐字逐字又从年头读到年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