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疯人带她在城外游荡两日,又回到城墙下,从城墙根一处偏僻的废弃洞口钻了进去,两人竟是又回到了城中。
地面上重门广厦,长街宽阔,朱门鳞次栉比。高墙依旧巍峨,然破洞隐蔽,旧渠鼠蚁藏匿,皇城里头寻美玉,荒宅之中掩秘密。
城外鼓声阵阵,宫中光禄勋韦昌正在逼问皇帝近侍传国御玺下落。
他额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说!在哪!”
尚符玺郎伏地求饶:“愚真不知,请光禄勋饶命——”
他是真的害怕,先前尚书令属下的黄门侍郎都被一刀刺死,更何况他这无依无靠的符节丞,他的顶头上司,九卿之一的少府卿被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下属被逼问。
“好哇——”韦昌狞笑。
好一个不知。
这个不知,那个也不知。六玺仍在,搜遍了宫中传国玉玺却不见了踪迹,昨日他将陈弘大骂一场,骂其此等大事竟一直瞒着,今日更是杀了黄门泄愤。
他提刀逼近尚符玺郎,模样凶戾得仿若噬人野兽。
既然不知道,那就干脆一刀杀了。
韦昌穷凶极恶,却也是困兽犹斗。此前城外涂一乐与禁军缠斗,然他人马毕竟只有两千,禁军宿卫足有万人,纵然被左赶右驱,也还守得住。
这给了韦昌等人还能一搏的错觉。
直到今日清晨,派出去的禁军匆忙回来报信,说又有一支举着陆家军旗帜的军队正向京城而来,距离已不足五十里。而直到此时,京城附近州郡仍没有一支援军赶来。
韦昌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事已至此,陈弘请?阳侯入宫,又取出了早已拟好的“皇诏”,是要忽视百官,拥立新帝,借天子名义逼退陆擎锋。
只是这遗诏上没有传国玉玺的印章。陈弘这时候才吐露实情,说先帝逝后自己并没有找到传国玉玺,恼怒道:“我要是有传国玉玺,还用得着求他们选立?阳侯吗!”
他要是找到传国玉玺,早盖在“皇诏”上,以先帝名义传位给?阳侯,哪里还需要向那些外朝大臣低头。
他把人困在殿内,连如厕都有人盯着说成“求”。
当然,这是我的吐槽,陈弘他们肯定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韦昌咬牙,想让陈弘仿制,然而陈弘作为尚书令,皇帝近臣,竟未曾见过传国玉玺。三公知道这玉玺模样,孙伯弘已死,唯剩的三公之一,御吏大夫韩类却说自己没见过,说话神情诚恳,听得韦昌冷笑,想要教训这滑头的老家伙一番,陈弘却替韩类说情,韩类也适时说自己回去询问同僚,如问得必告知。
陈弘让宿卫送韩类出去,转头韦昌说韩类分明是在拖延时间,陈弘反问他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除了三公,掌符节的少府王延年必也知道传国玉玺的模样,却是沉默,即使以其家人性命相挟也是不松口。
要不是如今兵力在城外,城中人手不足,时间不够,韦昌是真想将这姓王的家人“请”进宫中,一个一个杀给他看,不怕他不松口。
却也不是没办法,未央宫外还有配合政务的大臣,如少府属下的尚符玺郎便在其中。
可惜他也不知道传国玉玺的模样,更不知其下落。眼见着韦昌逼近,郭宁吓得双手撑地,跪着连连往后挪了几步,眼见那沾着血的长刀抬起,慌忙间抬袖挡脸,口中喊:“少府大人救命!”
王延年面色铁青,终于忍不住大喝道:“住手!”
就在此时,承华宫外忽地有一支羽箭破窗而来,直奔韦昌而去。
韦昌警觉,猛地提刀抵挡。“铛“一声羽箭落地,他转向紧闭的宫门,喝道:“什么人!”
第65章 坚强韦昌不怕踹
承华宫大门紧闭,仅门顶处的槅扇开着,日光从格棂间漏进来,殿内天光疏疏,算不得明亮。
韦昌示意,殿内心腹三人纷纷拔刀,放轻脚步,立刻分头朝殿门与窗口靠近。王延年等人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也都屏息敛声,静待事态变化。
为了逼问传国玉玺的下落,韦昌并未让人在殿外值守,当下殿内外鸦雀无声,令他心生不详。
他的不详预感很快成真。
“砰!”
一声巨响,窗棂轰然炸开,碎木四散,一道黑影带着呼啸风声直贯殿内而来。
“我不是投掷物啊啊啊啊啊——”伏戈一边冲一边喊,明明它自己使使劲也能撞进来,涂一乐却说什么“攻其不备“非要给它加速,可以说是把它抡圆了甩向承华宫。
斜阳从破开的窗洞涌入,照亮宿卫被砸晕在地的脸,光线穿过飞扬的尘埃,照得原本昏暗的殿中明灭不定。
未等尘埃落定,又是一声巨响,
“砰!”
偏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涂一乐逆光站在那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仿佛是沉冷得近乎骇人,跟平日里的他没半分相似。衣袍上尽是长途奔袭留下的尘痕,袖口与衣摆还残留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他看清殿内情形,心念一动,伏戈瞬间掠出,几声脆响,剑光连接闪过——
三名宿卫,一人被伏戈砸倒在地,另外两人被踹开的殿门撞得踉跄后退,还未站稳,手中的刀已被打落。
韦昌正要拔刀,郭宁一脸惊恐——就他离韦昌最近,韦昌要拔刀,最先倒楣的指不定是自己。君子六艺,他虽射御不精,好歹四肢是灵活的,于是爬起来就扑。韦昌心神都在突然闯入的涂一乐身上,被他扑个正着。
涂一乐右手朝空中一抓,抓握住飞回来的伏戈。
只见殿内郭宁韦昌撞作一团,争抢起刀来。手脚被束的王延年也从椅子上蹦哒起来,看动向像是要参团。
这头涂一乐控制住门前两名宿卫,那头好心的小黄门见少府大人蹦哒得辛苦,爬过去哆哆嗦嗦替他解开脚上的束缚,却因为先前同伴死在跟前,眼下又刀光剑影,实在腿软爬不起来去解王延年手上的绳子。
恰时原本与韦昌死死相拥的郭宁被一把打倒在地。但他也是有成果的——韦昌为了打他,手上刀不慎落地。
“铛啷”一声,仿佛是开战信号,王延年哪还顾得上双手还被绑着,一个箭步上前,只见他猛地抬脚一踢,韦昌的刀“锵“地滑过地面,“砰”然撞在窗下那名昏倒的宿卫头上,使他睡得更加沉稳。殿中这么热闹,都没吵醒他。
刀被踢远韦昌怒喝:“王延年!”便要扑过去捡刀,地上郭宁却爬起来死死抱住右腿。
“邦邦”,“哎哟!哎呦!”,两拳下去郭宁被打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松手。
而将刀踢走的王延年刚站稳抬脚便踹,一脚接一脚,双手虽被绑也不阻碍他打人。这般边打边踢,加上气愤非常,自然准头就不比寻常,其中一脚下去不小心踹在郭宁身上。
郭宁惨叫:“哎哟!”
他有心提醒顶头上司踹错人了,却又怀疑王延年是故意的,是气他那会儿没有骨气二话没说给韦昌跪下了,丢尽了气节与体面。
可这也怪不得他。他不是少府大人这些大人物,死了能名留青史。他今日要真死在这,史书上记不上他寥寥一笔。他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想死。
挨了王延年那一脚,他心里直叫苦,暗自给自己那会儿跪地求饶的行为找理由开脱,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说,只把一张脸皱成了一团,配上被韦昌打肿的眼,着实滑稽又可怜。
好在只踹错了那一脚,王延年边踹边换了方位,三四脚下去,最后一脚正中韦昌腿弯,直接将人踹得跪倒在地。郭宁赶紧松手。说时迟那时快,他刚一松手,后撤两步的王延年冲上来一脚踹向韦昌胸口。
韦昌跪下后本就不稳,郭宁一松手,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王延年就“砰!”一声结结实实踹了过来,踹得他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倒地的韦昌怒火冲天,咬牙怒喝:“王延年!”恨不得当场把这姓王的碎尸万段。虽然被踹倒在地,但他毕竟是武将出身,血条厚,攻防强,抗着打就要站起来。
郭宁实在无力继续相搏,也是实在挨不动打了。这边两拳那边一脚的,再挨下去他小命都要没了,于是赶紧喊道:“壮士!”
这声壮士是朝一旁看热闹的涂一乐喊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喊他“壮士”。新鲜得很,涂一乐脸上的冷肃淡了两分,上前来,没有搭理韦昌的无能狂怒“你是谁!谁准你进来的!”拽着他的头发一把将他按倒在地,小黄门爬过来将先前束缚王延年的绳子递上,战战兢兢道:“大,大人。”
这小黄门腿软站不起来,跪着爬却是滑溜得很,哧溜一下就到了涂一乐等人跟前。但你也别怪他,他伺候人惯了,最会的是察言观色,本就是小人物,何必逼他做真英雄。
这绳子来得好,使得韦昌不必像那两名宿卫一样失去裤腰带,落得一个衣衫不整的下场。
手被绑在身后,他被拎起来却还是不服,嘴上狂骂:“我乃朝廷光禄勋,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绑我!”,一边骂一边试图拧过身去学王延年踹人,恰时王延年手上的绳子解开了,趁乱扑上来“邦邦”照脸给他来了两下,把他先前打郭宁的那两拳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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