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85)

  那三人却是瞪眼:“不能吃?”

  其中一人坐在地上,伏地揽着那马脖子,闻言道:“军爷说得轻巧!”

  他抬头反问:“那你告诉我们,什么能吃?”

  去冬以来,各地少雨,立夏后青州更无甘霖,到了如今,田中虽有麦穗,却多是空壳。

  麦收眼见无望,水田同样遭灾,往年此时稻苗早已返青了,可今年水渠少水,人力挑水能走多远?只能眼睁睁看着稻苗枯黄。

  去年留下的两本所剩无几,今年却又干旱歉收,这马拖回去,割下还能吃的肉熏腊起来,好歹也能撑上一段日子。

  三人堵在前,迫使军队绕行,四周尽是披甲执兵的军士,可他们只是紧紧护着那具马尸,不愿后退半步。更有一人嘶声道:“我们已经没粮了!”

  他不懂军政,只当眼前这些将士与那些曾来乡里征发徭役,驱使百姓修河渠的官兵无二,他指着众人喊道:“你们把粮都征走了!”

  他眼中闪烁着仇恨:“你们别想饿死我们!”

  都欺负他们。有钱的瞧不起他们,有权的官吏逼迫他们,赈灾的粮让他们出钱去买,如今更是连匹已经死掉的马都不愿意给他们。

  他眼中的仇恨太过明显。众将士手按着兵器,防止三人情绪激动之下做出冲撞之举。

  陆擎锋抬手止住众人,想想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形象不太亲人,于是让杜如晦江百青二人上前。

  很快两人便问清了三人非要取走这匹死马当缘由,更得知青州赋税惊人。

  那三人最终还是没将那马带走。

  他们抱着三袋粟米与肉干,神情呆滞地站在路边,看着大军蜿蜒前去,许久才低下头来,看着怀中紧抱的麻袋。

  陆将军说,三日内,赈灾的粮必派发到他们乡里。

  他们原是不肯信的,但打开袋子一看,黄灿灿的粟米,肉干油亮亮的,这些都是真实的。

  江大人让他们回去仔细准备秋收,莫要因为旱情而气馁。

  三人抱着沉甸甸的麻袋,双臂再酸痛也不肯松手。

  杜大人说再不走就一人五鞭。说着抽出鞭子“啪”一声砸在地上,顿时印出一道土痕,尘土飞扬。

  于是神情恍惚的三人默默地站到了路旁,目送大军远去,直到那黑压压的军阵渐渐消失,他们互相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手中的东西,朝荒野西边奔去。

  那是他们家的方向。他们要赶回去告诉乡人,再等等。再等三日。到时候如果赈灾的粮没发下来,再逃荒也不迟。

  第64章 进宫

  五月初五,未时,天色澄明,京中无雨。

  自从四日前在江府讨得了粥,那疯人就日日蹲守在江府外。程家祖孙看他可怜,会赠些饭食给他,一碗热粥,半张麦饼,是想着这也是条人命。只是再没给他进府的机会,多是程望江从侧门出来,将粥添到这人碗中,谨慎着又转身闭门回府中去了。

  这几日府中请了好些工匠,连日赶工,如今是正门新漆未干,园中仍在加紧修缮。

  路过西苑,彩绘的朱师傅站在梯子上低头招呼他:“程小哥。”

  朱成已经做了好半天活,程望江提着陶壶招呼他下来歇息:“朱师傅,下来喝点浆水歇一会儿吧。”

  朱成下了梯来,额间都是汗。壶中酸浆汩汩倒入陶碗,他双手捧起,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碗,低下头来喟叹一声,与程望江说:“这天也太热了。”

  程望江点头附和:“是,”又说,“不止京城,临江今年也热得很,我们那里三月就穿上单衣了。”

  他诚恳地道:“这天做活辛苦,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与我说。”他从小跟着程恭,耳濡目染,已经逐渐有了几分管家的本领与模样。

  这几日江府人多,还专门请了婶子在外院为工匠们做饭,粮肉管饱,酸浆茶水也随时供应,酬金更是大方,只一个要求,要京城最好的活计。

  程家毕竟是临江数一数二的富商,最不缺的就是钱。程恭在该计较的时候绝不松口,但在江府面子工程上却舍得花钱,更是在附近反复走动,看谁家用的匠人手艺最好,探听一番,想尽办法也将人请来。

  作为程家几十年的大管家,他行事风格随了老爷夫人的性子,待人厚道,做事爽利,但也学到了对“权势”的迷信。

  因为“迷信”权势,程老爷程夫人同意独女远嫁。

  也因为“迷信”权势,程恭笃信相府处处要用最好的才够体面。普通的金银装点是俗气了些,那就将珠蚌磨碎了做素白,青石为黛,朱砂紫草,金粉石绿,梁上描流动的云气,神禽与卷草,日光下偶有金色闪过。

  濯芳园里,花匠正忙着往池塘移植新荷,横仪苑中也新铺了蕙草蘅芜。

  一番修缮下来,是处处显贵,却不露白。但这些干活的匠人们对自己的活计心中有数,隐约猜着这旧相府是要重新热闹起来了,于是察言观色,都愿意结个善缘。

  朱成问程望江方才是不是给那火疯子施饭去了。

  附近行走的或多或少都见过或听说过这疯人。去年某一日忽然出现在巷中,形若无状,举止疯癫,乍一见便惊了行人一跳。

  吓得人多了,挨了几回揍,那人便老实了许多,晓得避开行人了。

  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附近巷中有这么一个疯子。后来不知从何处传出谣言,说这人与禁军有关系,口口声声说这人穿的是禁军的服制,但那时那人身上衣裳早破烂不堪,扯了别户不要的布衣裹在身上御寒,哪里看得出半分禁军服饰的影子。

  又有人说起东和里那场火,烧尽了宅院,里边人却没了踪影。

  那户人家春日里老人去了,家中就剩他们年过半百尚未娶妻的独子。那人年轻时曾服役军中,只是家境寻常,也不曾立功,服役一年也就回来了。回来后一直也没甚营生,守着祖宅过日子。

  家中也曾替他说亲。头一回,临近婚期女方父亲忽然病逝,女家守丧,婚事就此搁下。第二回,婚事明明已经说定,忽地有更好的男子求亲,女方家见对方家产丰厚,便退了他的亲事。最后一回时他年纪已经大了,对方是个寡妇,不嫌弃他的人,临门一脚问得他的生辰,找人一算说八字不合,不嫌弃人但嫌弃八字,婚事便又黄了。

  次次因缘际会未能成婚,最终年近六十犹未有妻,父母老去后家中就剩个自己。某日见街上婚车嫁娶,受了刺激,回家后恍惚又打翻灯油,一场火起,祖宅烧了个干净,邻家赶来灭火,火灭了却没找到那人踪迹。

  有些人说城东的疯人就是他,说他没被烧死,但自那夜后神智错乱,疯疯癫癫流落街头。他们叫他“火疯子”。

  也有人非说这疯人是犯了军法,逃出营来的禁军,后来疯了反倒逃过了追捕。

  当然,这些都只是坊间传闻,说得再绘声绘色也得不到考证。那疯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莫说年纪,乍一看连男女都都难以分辨,不知来历,无有去处。

  朱成是土生土长的雍都人,心中更偏向那疯人是“火疯子。”

  于是他两三句说了“火疯子”名字的来头,提醒程望江道:“程小哥,你与你大父心善,但还是要当心那疯人,他连自家都烧了,疯疯癫癫的,谁知道还能做出什么来。”

  附近人一边看他可怜,隔三差五给些吃食,一边又防备着他,驱赶不让他靠近宅院。年前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有人见到他蜷缩在深巷中瑟瑟发抖,于是大家认定他活不过冬日。

  谁知道命硬,竟是又活到了今年。

  朱成的提醒程望江听进心里,点头称谢,想着一会儿见到大父要把这提醒说了。

  府外不知府内事。就在那疯人回到小巷啃那半张麦饼的时候,城外的鼓声又响了起来。

  今日的战鼓与往日不同,是一阵紧过一阵,一声响过一声。他紧埋着头,手中拽着饼,拼命往嘴里塞,仔细听,却听见他满口的饼面间呜咽作响。

  “呜——”

  “呜呜……”

  他口中尽是让人听不明白的字眼,忽地他往巷尽头去,那里石板下有着道缝隙,缝隙下连接着半截废弃干涸的沟渠,渠底积着泥灰,那疯人伏低身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这几日京城中都知道陆擎锋回来了,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人想逃出城去,就算被禁军放行,也被陆擎锋的前锋将军截住,一个也没能逃脱。

  只还有一人不知。

  沟渠里一片漆黑,疯人却熟门熟路,直爬到里头。这沟渠是建京时城中主要的排水沟,足有半人高,百年间附近院落不断扩建,城中新水沟修起,旧渠渠壁坍塌,地底下便多了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终于,他又找到一处出口,钻了出去。

  他将剩下的饼分给荒宅中躺着的气息奄奄的人,那竟也是一名蓬头垢面的疯子。

  她被带出宫,允诺她与家人远走高飞的大人却是食言,吩咐了宿卫将她带出城后灭口。原来她父母幼弟早被杀了,只等她“下去团聚“。生死一线之际却有个人突然撞出来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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