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并不是有意喊她。只是不敢相信,震惊害怕下,它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名字便已经脱口而出。
狐魈狭长的眼眸闻声滴溜溜转动,寻找出声那物。
它太笨了,偏偏要躲在光亮下。这里不过只有零星两三处日光,狐魈只是微微转头,便在光斑中寻到了它。
还将自己的头藏在一片枯叶下。
曾经的呆拙讨喜在如今的狐魈看来只剩下食欲。
只是它太小了。
不知道嚼起来是什么味道。
就在她扑过来爪尖落下的刹那,小蛇蜷缩的身体猛地弹开,从缝隙间逃了出去。狐魈扑空,低头看看空荡荡的爪下,停了一瞬,随后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吼——”震落树叶片片。
猛地转身,狐尾扫过枯叶,画下一片血迹,重新寻找那一点微弱的气息。很快锁定了树下一片枯叶。
再次扑去,却又是扑了个空,但刮下了几片蛇鳞。
食欲催动下她什么都不去想。
再次转身,正欲再扑时爪下却踩到了什么。那东西不比石子坚硬,却让她停下了动作。她退了一步,歪头看去。
是一顶小小的草帽。
许久,尖利的狐爪将它挑起,她重新站直了身子。狐吻开合,里面传出与红一相似的声音:“小东西。”
小蛇躲在一棵树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红一那一声后,林中再无动静。小蛇没有听见红一离开,却也不敢探出头去查看。就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头顶忽然一暗,一个东西落了下来,吓得它猛然窜了出去。
那东西落到地上。
仓促间回头,落在地上的原来是已经变形的草帽。它慢下了身形,终于停在了与那棵树有段距离的位置。
红一从树后钻了出来,与前面那小蛇相对。
她再次捡起地上的草帽。
蛇妖胆怯,鼓足勇气喊她:“红一。”
那双狐眼中终于不再只有贪婪的食欲,她依稀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她望着它,喉间咕噜作响,:“你怎么又来了。”
狐首狰狞,兽性毕露,与曾经的她是无半点相像了,浑身气息也被血腥遮盖。
它望着这样的红一,只觉得身体某处骤然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它。
继恐惧之后,它学会了难过。
它难过地询问她:“……你怎么了?”
狐魈细长的红瞳不受控制地左右一瞟,却又很快拉了回来。
“咯咯。”
在蛇妖跟前她从未这样笑过。狐魈捻着那草帽,学着曾经在人界时的自己,抬爪掩在狐吻前,咯咯笑着。
那张狐脸狰狞可怖,赤红的皮毛染着血迹,巨大的身躯立在阴影中。
笑够了她才说道:“小东西——”
“我是妖啊。”
猩红的狐瞳里倒映出那条小小的蛇影。
它说:“妖就是妖——”
妖就是妖。饥饿便吃,愤怒便杀,喜欢便占有。深藏在血脉中的渴求,无法餍足的贪欲催促着它。
更多,
要更多。
一点血肉不够,一点温暖不够,一点爱意也不够。
她爱他是真的。
他教她习字,教她人间习俗。牵着她走过长街,看花灯,看杂耍,赏春日桃花,看冬日初雪。终于到了迎亲那日,车马盈门,宾客满堂,她听着外边鼓吹声声,穿着玄纁之衣,长裙曳地,镜中的女子眉眼含笑,与世间所有待嫁的新妇,并无不同。
他爱她也是真的,却在她离开后另娶了他人。不是因为他病了需要人照顾,只是因为他想要“延续血脉。”
即便另娶,却在重病时用她留下的方法,催促着她回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她是妖,不懂血脉的延续对人来说为何比他们的盟誓重要。
他在这头等她,那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与他母亲就在旁边的院子等他。
他娶了别人。
他要死了。
她恨他。她爱他。
她是妖。所以她吃了他来抵御心中巨大的空虚,将他们曾经的一切留在体内,仿佛吞下一颗温暖明亮的火种,那火种驱散了她心中的寒冷,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满足。
可她是妖。她的占有并没有让那火种继续燃烧,她的空虚与冰冷吞噬了它,吞噬了她自己。
在欲望跟前,她已经没了抵挡的理由。
吃。吃尽一切活物。血肉,骨骼,内脏。更多的血肉,更多的温暖,直到整座山林都安静下来,直到山中再无活物。
它说:“妖就是妖——就是学着做人再久,也是妖。”
“妖也要活。”
它的双眼滴溜溜转着,口中语调也越来越不像红一,嘻嘻笑着为自己狡辩:“人吃五谷,妖食血肉——”
“这就是我们的本性。”
那小蛇却说:“不对!”
它明明想逃窜出去,却还要与狐魈争辩:“你不是红一!”
“红一不是你这样的!”
红一不会说这些令它恐惧的话,更不会吃尽山中生灵。
它喊了出来:“红一不会吃我!”
它太笨。只以为否认眼前这可怕的妖物是红一,那么红一就还是红一。
它甚至不知道,红一的名字是红旖。它学人语再快,终是不精,将一当作旖。
旖者,姿态优美,柔和动人。
下一瞬,那面目狰狞,满身血腥的狐魈扑向了蛇妖。
“啊——”被按在爪下的那一刹,夜渊惨叫出声,醒过来的前一刻,天地一变,神魂从那片山林忽地离去,脑海中忽然浮现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一处悬崖之上,他听见红一的声音:“我是妖,你也是——。”
一刹那却又见到一个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崖边。
它被狐魈攥在手中,与那人四目相对。
下一刻,他终于醒来。
夜渊慌忙下床点亮油灯,又很快缩回床榻,将被子一把拉上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那昏黄的灯火。
“不是我。”
他口中喃喃:“那不是我。”
他依稀有着另一份记忆。他自幼锦衣玉食,受尽长辈宠爱。这样的他怎么会是妖界一条卑微弱小的蛇妖。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于是死死抓住那一点,仿佛找到了最确切的证明:他原身为白蟒。那蛇妖却是一条黑蛇。既然如此,那便不可能是他。
但梦中的一切却又是那么真实,如同他曾亲身经历。
恍惚间,房门忽然被推开。
是听见夜渊惊叫赶过来的白云生。
白云生进来后问他:“你怎么了?“说着走到床边来。
夜渊从被中钻出,撑起身子道:“我做了个噩梦——”
看着床前低头望着自己的人,不知为何,方才醒来那一刻见到的那张面庞,忽然又浮现在他眼前。
明明是自己的模样,却是白云生这样的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不知怎么地,夜渊没再说话,沉默片刻后,他小声说道:“我没事了。”
他不说,白云生定定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吱呀”一声,门关上了,夜渊重新缩回被中,将自己藏了起来。
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夜渊就时不时失神。第二日出发去归云前,更是连张铁军也察觉出了不对,让他不如歇息一日。
夜渊摇头:“我无事。”只道自己无事,绝不会耽误军务。
驮马,挽马沿途可征调补充,战马却都是归云草场送至安宁,再由安宁一地一地转运至南方。
瑞州往南一路,时不时能见奔袭倒地的战马。它们被弃置在原地。等后方士卒赶来,才将这些马尸拖至路旁掩埋。
涂一乐抵达雍都的第三日,陆擎锋带兵行至青州一处,前军与当地百姓争吵起来。原来是峡谷中一具马尸被百姓发现,欲拖走带回家中充作肉食,只是战马高大沉重,一时半会儿拖不动,便被军队发现了。
军士认出是那是战马,战马死后要登记掩埋,马鞍缰绳也要取回,于是上前索要,那二人却不肯放手,几句话下来,便起了争执。
“老乡,这是我们军中的马。”
“你说是你的马,你叫它它应么?”
马都死了,怎么叫得应。简直是刁民。
那三人无论如何都要将马尸带走。
陆擎锋听闻策马赶至前方,杜如晦江百青两人相随赶去。只见那三人衣衫算是完整,却是面色憔悴,眼窝微陷,说话态度虽蛮横,却是气短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马尸。
再看那马尸。倒毙的战马已经不复昨日模样,腹部微微鼓胀,尘土覆满皮毛,身上有野兽啃食的痕迹,蝇虫盘旋,腐气渐生。
算起来,涂一乐等人离开青州是三日前,这马尸明显已经腐败。
江百青是见过挨饿的人的,瞧出那两人是饥民。
陆擎锋自然也看出,出言劝道:“老乡,这马死了数日,肉已经坏了,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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