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惨叫让红一忍不住皱眉:“谁要吃你了。”
她本是觉得有趣才逗一下这小玩意儿,没想到它叫起来这般聒噪。她脾气本就阴晴不定,顿时脸色一变,手一松,它滚落回地上。
“就你,塞牙缝都不够,滚吧。”
然后她就看着这小东西动作灵敏地捡回自己的小草帽,咻地窜了出去。
不知怎么地,在一条蛇身上她看出了连滚带爬,不由得又被逗乐,脸上有了笑意。
红一以为那小蛇被吓了这一遭,不会再来了。
可惜了,那小东西还挺有趣的。
没想到过了些时日,那小长条又出现了。
自此红一默许了它在自己山中觅食,遇上了也会逗几句。她喊它“小东西”“小虫”“小蛇”,逗它让它喊自己“大王”。
它遥望山巅,红一的妖府就在那里,黑石为墙,巨木为粱。它太小了,白日太短,不足以让它爬上山巅去亲眼见一见。
红一说神仙有洞府,有宫殿,妖也有洞府,有宫殿,只有凡人有“家”。
她说自己曾在人间行走。
“人间有城墙,有家门,有灯火。”
她问它:“你知道灯火是什么吗?”
它晃了晃脑袋,晃得改良版的草帽摇摇欲坠,老实道:“我不知道。”它所见的黑夜是一片漆黑,见过雷火,但不知“灯火”是什么。
“家中有人等你回来,那盏为你点着的灯,便是灯火。”
于是它便懂了。
红一说凡人很弱小,它歪着头问“像我这样吗?”,她看它一眼,说“是”,想了想,却又说:“可能还不如你。若是他到这里来,没有庇护,没有家人,怕是没两日就死了。“
听了这话,它挺起上半身,小小的蛇躯努力抬高,露出一副得意的模样。
她说天上住着神仙,地上住着凡人,渊底苟活着妖物。妖界与人界之间,仅隔着一侧直插苍穹的绝壁。翻过那道岩壁,便是人间。
它问那岩壁在哪里?
“一直向西,直到你看见天光最盛之处。”
“不过——”她笑着伸出手指来点了点它的脑袋:“就你这样的,是爬不上去的。那岩壁万丈,陡峭如削,不说攀爬,就是那日光照下来,也要把你烤干了。“
她说除非日轮衰微,否则它这样的小妖想登上崖壁是难如登天。
……
它喜欢听红一说话,可自上次它们相遇后,红一不知做什么去了,它很久没再见到她,山野中她的气息也越来越淡了。
待到她的气息完全消失,很快就会有新的妖物前来争夺这片山脉。
今日前来,它本以为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往后再也没有机会来到这里,却没想到又遇见了她。
当听到那句“小东西,你还活着呢?”的时候,它心中涌起欢喜,蛇尾摆动起来:“大王!我还活着!”
红一摘下它的帽子看了看:“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不过将凡人的草帽描述了一下,它竟按着描述做得像模像样。如今这顶,称得上是顶正经草帽了。
它越发快活起来,尾巴尖尖卷着一片枯叶顶在头上遮挡日光,对蹲在跟前的红一说道:“送给你!”
它快活地喊道:“这个送给你!”
红一手指顶着这草帽,问:“给了我,你怎么回去?”
它毫不犹豫道:“我再做一个!”
又得意地补充:“我一会儿就能做好了!”
于是红一替它寻来草叶,坐在一旁替它撑“伞”,看着它低头忙碌,将一片片草叶编织起来。
它小小的脑袋转不灵光,光是指挥尾巴就占用了它所有心力,怕红一不耐烦,还要分出心神与她说话。
“大王,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红一闻言沉默,看着它认真忙碌,半晌轻声说:“我夫君病了,我去人间看看他。”
它尾巴尖一顿,在它的努力下,草叶已经逐渐有了草帽的形状。它知道红一口中的“夫君”与妖的伴侣一个意思,之前红一也曾说过她夫君是一个凡人。
病了,就是受伤,就是死亡。
它抬起头,小心翼翼望向红一:“大王,你夫君他…..病死了吗?”
它实在不会说话。
红一举着那片大叶子,将它垂地的尾巴尖也遮挡,并没有生气。
许久,
“他不是病死的。”
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愿看他受苦。”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双眼一弯,露出个笑来。
小蛇一惊,鳞片都张开了。红一之前说过,妖食人是会遭天谴的。她告诉它,千年前的妖界并非如今这样。那时妖族强盛,有许多大妖横行于世,更有妖修成仙。
可千年前,有大妖以人为食,吞食人间一城百姓。此事被天道察觉,降下天罚。后来,人间修士代表众生,与妖族划界,将大小妖物驱赶入妖界。
红一说那大妖修炼五百年,却仍未斩去妖性,受血食之欲驱使,最终酿成大祸。
小蛇还记得红一说这话时的叮嘱。
“记住,永远不要吃人。”
“一旦尝过一次,便会想要第二次。妖性会吞没你的理智,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得。”
它谨记了,但,说这话的红一,怎么吃人了呢?
一双蛇瞳睁大,闪烁着不解与震惊,蛇信吞吐间终于明白过来红一身上的气息变化。
看着僵住的它,她轻轻俯下身来,鸦发如墨,红衣似血。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是贪恋,是回想起当时情形产生的食欲。
她喉间滚动,咽下口中涎水,平静道:“我是爱他的。”
正是因为爱,所以爱人的血肉闻起来便更加香甜。越是深爱,越是眷恋,便越难忍住想将其吞入腹中的欲望。
她不该放不下他,非要回去看望他。他不该信任她,躲着那些修士也要与她相见。
爱是真的,舍不得他受苦是真的,但妖性难改,食欲难忍,也是真的。
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可怕,在那片叶“伞”落地之前,蛇妖逃了。
后来,它再不敢到东边去,每一日都过得仓促而模糊,白日里别处觅食,夜里蜷缩在黑暗的洞穴中。
“滴答。”
忽地被水滴声惊醒,那一瞬感觉身下柔软,周身温暖,一个模糊的念头心中划过:‘霁州……送马……”
但清醒过后四周却仍是冰冷潮湿,也完全忘却那个“送马”的模糊念头。
这一日不知怎么了,它的鳞片贴着地面,却觉得自己与地面像隔着一层薄雾,触感也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看得见,却又像离它很远,怎么也无法真正感受到。
它恍恍惚惚地往前爬去。
照旧是卷着草帽爬出洞口,往前去寻找食物。
找着找着,它的意识渐渐模糊,躯体却仍在前进。等它恢复意识,不知怎么地竟到了红一的山中。
以往红一的山中有鸟兽藏身,也有着花草清香,可今日山中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山林寂静。
第63章 夜渊的梦 2/2
意识到自己处境后,它浑身一僵,下一刻便转身逃去,蛇身飞快游走,草叶被撞得簌簌作响。
它太仓皇,逃出很远才发现四下越来越暗。
原来是慌不择路到了山林深处。
这里的树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枝干扭曲盘结,遮天蔽日。它慌极了,蛇信不停吞吐,四下乱窜,只为找到枝干间遗漏进来的日光。斑驳也好,一丝一缕也好,只要能照到它身上就好。
草帽在狼狈逃窜中掉落。终于,它赶到了一处光斑下。一路逃窜让它累到极点,蛇身软哒哒地蜷缩在光中,尾尖却仍是绷紧,止不住地颤动。
它太笨拙,太弱小,下意识以为日光还能继续庇护它。
蛇信吞吐却只能捕捉到浓重的血腥气,它动也不动,警惕着四周。
忽地,树林深处像是有什么声音。
“嘎吱。”
是咀嚼声。
“咕咚。”
是吞咽声。
“沙……沙……”
像有什么庞然之物拖着身体,碾过枯叶与泥土。
红一说自己是狐妖。
但那东西立在树木间,身形仍是人形,却比平日高大十数倍,浑身赤毛杂乱,臂长能垂至地面。再不见平日干净整洁的面庞,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狐首,尖长的狐吻被鲜血浸透,口中咀嚼着什么,汁水与碎肉在她的呼哧间偶尔“啪嗒”落地。
林间漏下的日光晃在那张狐脸上,惹得她烦躁不已,喉间“咕噜“作响。巨大的狐尾沾满血污,湿漉漉地拖行,每一步都带起一阵腥风。
再往外,光斑三三两两,于是她停下了脚步。
“咕咚。”
狐首一探,将口中的血食吞咽。
“红,红一——”
她听见了细微的嘶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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