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坐在原处,笑道:“是否是污蔑,赵大人回去便知。“
柳衡奉命暂留青州,一是赈济饥荒,二是彻查灾粮私卖。青州情况比设想的要严重,是已经出现了饿殍。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杜如晦胸中怒意翻涌,几欲喷薄而出。
来官驿时江百青与杜如晦私下商议过,一切以大丧为先,不节外生枝。谁知这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好话说尽仍不肯走,既然给了脸不要,便也怪不得他不留情面。
杜如晦并不理会指向自己的手指,自有士卒请赵奂坐下。再看向其他几位官员,他将话挑明:“新君未立,各位一定很心急吧。“
他的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些人借大丧之机聚集京城,表面上是来哭临,实则是想结交串联,探听朝闻。比起那个已经死去的皇帝,他们真正想拜见的是即将登位的新君。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手中权位,又想趁着新君初立,再往上爬一爬。
可惜,至今新君仍未立。
杜如晦道:“诸位入京,究竟是为忠心,还是为野心,诸位心里自己清楚。”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哗然。
“杜大人此言未免太过了!”
“我等千里迢迢入京,不过是为先帝哭临,怎到了大人口中,倒成了图谋权位?”
“下官对先帝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如今新君未立,我等更不敢妄议朝政,大人何故如此猜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怒斥,或辩解,唯恐被扣上谋权的帽子。
这些人治政无能,对百姓疾苦漠不关心。他们只会仰望,不会低头,自认为为官最重要的品德是“忠”,忠于皇帝,忠于祖制,要在大丧上挥洒他们的一腔“忠心”。
可人究竟该忠于谁?
是那个站在权力顶端的象征,是大雍国,还是三百年前的志向与初心?
厅外,涂一乐听着里面的争辩,并未贸然进去打断。
厅内,江百青与杜如晦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既然软的不吃,也不是不能给这些人上些硬的。
于是杜如晦道:“既然各位不想走,那就留下。”说完对厅中士卒道,“请各位大人回屋。”
士卒们请这些官员回去。等人都走了,涂一乐才转身进了大厅。进去后一眼就瞧见了江百青,仍是那副眉眼清和,举止斯文的模样。
于是他眼眉舒展,脸上终于有了笑,站在门口唤道:“柏年。”
江百青猛地回头,也很是惊喜,快步迎上来:“一乐!”
两人执手打量,涂一乐觉得江百青清瘦了些,眉眼间也添了几分疲惫。江百青瞧涂一乐,见他神色如初,衣角却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显然这一路不容易。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两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看着对方笑。
厅中只他三人,杜如晦见此没好气道:“别傻站着了,也不嫌累。”
江百青这才拉着涂一乐坐下。
问起城中情形,涂一乐答道:“城里现在是王丘守着,宫里是我营里的人。丧礼的事在重新安排。”
这样说话不像涂一乐,寥寥几句,简洁得近乎冷淡。江百青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懂涂一乐。涂一乐也懂他。
他宁愿涂一乐不懂。
他的过往并不是一帆风顺。涂一乐懂他,便意味着他或许有着同样的伤痕。
涂一乐提及的过往从来是胡闹有趣的,说起曾经的世界也总是说它如何美好。
他不愿说,江百青便从来也不问,他也有贪心。两人一直伴在彼此身旁,就已经足够了。
江百青在自己杯中倒了浆水,递给涂一乐。
涂一乐接过,喝了一口,看着坐在身旁的江百青,心中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从这些天的杀戮中走出来,重新回到了活人的世界。
他二人懂彼此,杜如晦不懂。看着两人恨不得挤在一张椅凳上,杜如晦想走。
但还有话要问。
好在这两人还想得起他。
问起高晟去世的疑点。
涂一乐说:“老陆进宫后情绪一直不对,到了殡宫没有进去,也不让开棺验尸,说‘就这样吧’,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个人认为,那几个有嫌疑的因为挟持朝官,霍乱朝纲已经是死罪了,验不验尸没什么分别。”
杜如晦闻言沉默片刻,道:“自然有区别。”
涂一乐看向他,杜如晦却没继续说下去。
还是江百青解答:“弑君,世人唾骂的不只奸逆。”
他说:“不开棺,便没有臣下弑君,朝廷上下的颜面,也就还能保得住。举国上下官员何止百千,若真开了棺,怕是要生乱。”
“且,”他顿了顿,继续说,“不开棺,大雍的体面,也还能保住。”
三人正说着,厅外郭小圆跟着驿卒来了,进来先与三位上官行礼,然后对江百青道:“江大人,我家将军命我给你带话。”
三人闻言,都以为城中出了什么事,江百青更是站了起来。
郭小圆却道:“他让您抽空回家看看,您家人在等您。”
江百青怔在原地。半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谁?”
郭小圆被问懵了,重复道:“您家人。”
江百青没有听到,恍似在做梦:“我家人——谁在等我?”
郭小圆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小声道:“程管家他们,” 他把那些护院仆役,园丁厨子都算上了,声音越说越小,“还有好多人,都在等您回府。”
江百青道:“程管家。”
郭小圆跟着道:“是,程恭程管家。”
先不说江百青在涂一乐陪伴下进城与程恭重聚。程恭老泪纵横,将亲手熬的参汤捧上,喝得江百青精神百倍,结果当夜瞪着眼睛毫无睡意,被程恭守着问了一夜的话。
王丘与杜如晦碰头,两人都知道江府旧情。听王丘说完在江府的经历,杜如晦深感不可思议:“那程家父子,二十余年守着诺大家业,就不曾动心?”
王丘道:“我瞧那祖孙二人当真是忠义,主人不在,他二人将那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己住的那小院是当年管家的院子,里边朴素得很。”
这头主仆重聚,欢喜不已。
那头夜渊站在朔州的烈日下,久久没有动。
这些日子,他的记忆越来越混乱。
一时他是深渊里肮脏的蛇妖。他闻见潮湿艰涩的土腥气,四周一片昏暗。
一时他又成了宫阙里被仆从簇拥的孩童,有人替他着衣,有人替他束发,衣襟上的玉佩轻轻相撞。他听见玉佩叮当的声音。
一晃眼,有人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教他练剑,山风拂过他的衣袍。
山风吹拂他,送他穿崖而过,夜半呜咽如鬼哭。寒气自崖底升腾,四下乱石森森,草木被血侵染,
红一怪异的声音在催促他:“吃了他——”
“他是仙人转世,吃了他,你就再也不用回崖底了。”
这些记忆一段接着一段,没有头尾,也没有先后。
随着这纷杂记忆一同涌来的,还有心底一点点冒出的食欲,一日比一日难抑。
深入骨髓的痒,是饿也是贪。
仿佛有什么在拽着他,要将他一点一点拖回深渊。
朔州百姓与他相熟,从他身旁路过,纷纷与他打招呼。
“夜将军。”
“夜将军,吃饭了没,到我铺子里吃点?”
夜渊口中含糊地回应,那句从涂一乐那里学来的“你好”却怎么也说不响亮。
见他这样,有人停下脚步,回头与同伴道:“他站那儿做什么呢?”
同伴也望了一眼,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日头底下,眉头皱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赶紧去军营说一声。”
比张铁军更先到的却是白云生。
随着夜渊的记忆越来越浑浊,白云生的双眼却是越来越清明。清明过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
他还不是东溟上仙,却已经懂得如何俯视夜渊的挣扎。
隔着人群,夜渊看见了白云生与弗窋。
他仍能感受到自己由心生出的那份熟悉与爱怜。只是这份熟悉,究竟是属于记忆中那个修道世家的白衣公子,还是泥穴中那条卑微肮脏的蛇妖?
他的回忆中有人在教导他。
“妖性难改,食人必遭反噬,乃至丧失神智。一旦成为恶妖,便没有回转的可能。你将来遇见恶妖,一定要小心堤防,万不可心生怜悯。”
这究竟,是给谁的教导?
第68章 拳王争霸
信任中产生了怀疑,熟悉中生出了恐惧。
过去他从未觉得日光灼人,如今却在白云生走近时觉得浑身刺痛。
白云生越走越近,朝他伸出手:“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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