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91)

  夜渊想拒绝,想说自己要回军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白云生。那句‘回家吧‘萦绕耳边,这一瞬,他仿佛就是那个修道世家公子,脚步也跟着动了起来,一步步朝家走去。

  太常与众公卿议定,先帝谥号为“灵”。灵者,乱而不损也,死而不成也。

  五月初六,殡宫白幡低垂,满朝文武换上新的丧服,礼官的声音一遍遍响起,百官俯首哭临。

  五月初七,五更未尽,宫门尽数打开。长街沉在夜色里,白幡随风轻晃。大行皇帝灵柩自正阳门出,诸侯百官低头随行其后。

  仪仗声低沉,一声,又一声,在晨雾中回荡。灵驾马蹄踏在这声响上,一下,又一下,夜色渐渐淡去,白雾之中,送行的百姓鸦雀无声,长街两侧隐约尽是伏地的人影。

  十四岁的桓阳侯在送葬的队列前面。他对这位逝去的伯父很是陌生。

  三年前父王曾带他入京拜见皇帝。那时皇上高高坐在御榻之上,不冷不热问他的名字与岁数,不过两三句,便将他父子二人打发了。

  回桓阳后,他曾听见父王与母妃争吵。

  母妃追着父王问:“您不是说齐儿与那位生得极像么,怎么会看不上?”

  父王被逼问得急了,压低声音喝道:“你看看你自己生的那个儿子!十一岁,弓拉不开马上不了。陛下六岁御烈马,八岁能射狐,十一岁时五经通读,你想让齐儿做太子,凭什么!就凭他那张脸?”

  屋外高齐听着父亲的话,自此以后,对京城的记忆只剩下冰冷的大殿,以及殿上那同样冰冷且遥不可及的身影。

  是以他只是执绋默默跟着灵柩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思念自己的母妃。自父王逝后,母妃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他被接到京城已有些时日,也不知母妃的病情如何了。

  想得出了神,走着走着,左脚绊了右脚,平地摔了一跤,好在身后的汝州侯及时扶了他一把。

  高齐道谢:“多谢大伯。”

  汝州侯低声对这个堂侄道:“别回头,继续走。”

  高齐赶紧将扭到一半的头扭回去,小声应道:“是。”

  汝州侯这句让他想起出宫前陆擎锋对他说的话。

  灵柩出宫前,桓阳侯高齐被人带到陆擎锋跟前。

  高齐此前只在宫中见过这位大将军一面。他早就从陈弘等人口中听过陆擎锋的大名,都说皇上伯父深恨此人,说他杀人不眨眼,若是让他进了京,定会杀了自己。因此那日在皇宫见到陆擎锋时,他怕得瑟瑟发抖。直到今日,他恍恍惚惚地被人换上丧服,又被带到了陆擎锋跟前。

  陆擎锋也是一身素衣,对他说:“今日你执绋。”停顿了一下,问他,“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高齐束手束脚站在那,小声回道:“知道。”

  太常与宗正都教过他,而且,他垂着头,不敢去看陆擎锋,声音更低了:“我父王去世时,就是我执绋。”

  他要跟在灵柩后边,牵着灵柩上的绋绳,送伯父前往皇陵。

  陆擎锋说:“好。”

  高齐在他跟前每时每刻都觉煎熬害怕,心里只想着赶紧离开。他听见陆擎锋对他说:“你要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这个宗正也叮嘱过他,让其无论是送葬还是回城,都不要回头,莫要让先帝心有挂牵。

  高齐应到:“是。”

  直至抵达皇陵,高齐没有回头。

  仪仗次第停下,宗室百官跪于陵前,太常奉玉帛而前,宣读祭文。

  “昔大行皇帝承天受命,临御万方。晚年政务多艰,朝纲屡有不协,刑赏有失其当。

  然初登大宝,励精图治,夙夜勤政,常怀安民之志。抚四海,恤百姓,亦有恩泽施于天下。

  今龙驭宾天,山河含悲。功过既载,后世自有公论,而今梓宫既奉,恭迁皇陵,臣民哀悼,伏惟神灵安息。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告声在陵宫之间回荡,越过皇陵,传至不远处的太子陵与公主园寝。

  宗室进行最后一次哭临。高齐跪在灵前,随着礼官一声声唱礼,一次次俯身下拜。最后,他在礼官引领下起身,握紧绋绳,随灵柩向陵宫石门行去。

  绋绳被松开,眼见灵柩缓缓入陵,石门亦随之合拢。

  从此死生有别,阴阳相隔。

  至此,帝后合陵,一家团聚。

  墓门封闭,黄土覆陵。太常率众人再行大礼,祭告礼成。陵前立碑,陵卫入列守卫。

  礼官唱罢最后一声,高齐随着众人转身,一起往皇陵外走去。

  入陵时他在队伍最前,陆擎锋在最后。离开时自然他在最后,陆擎锋在最前。

  陆擎锋率众人往外走。

  行出一段,褚匀终于没忍住,抬手掩面,再次哭泣。同伴上前扶住他。

  见他如此,队伍中有官员也默默落下泪来。

  行至陵宫门,陆擎锋没有回头。

  他身后的队伍渐渐凌乱,人群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至陵园外门前,再走一步就出陵园去,再无相见。

  他脚步不停,正要跨出去,忽地一阵风迎面袭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吹得陵中树木沙沙作响。

  吹得陆擎锋脚步一顿。

  忽地后方远远传来一声鸟啼。

  “呖——”

  竟是一只白鹤随风落在皇陵中,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褚匀更是失声痛哭:“陛下——”

  陆擎锋却始终没有回头,他抬脚,一步迈出了皇陵。

  葬礼既毕,百官返京。此后仍有朝廷祭祀,陵寝祭告之礼。大将军政务繁忙,后续皇陵祭祀由桓阳侯与太常主持。

  五月中旬,陆擎锋率众接见东夷,云滇等国来使,商议定下未来三年的贸易往来。

  锦帛,漆器,玉器,药材,书籍,铁器等,皆在出口之物之列,鉴于今年旱情,接下来两年酒水供应减少至三成。玻璃器等异域珍玩,则由云滇等国输入。双方议定数量,价目与交割之期,逐一登记在册。

  这一谈就谈了大半月,众人忙得不可开交,褚匀更是脚不沾地,大司农一部日日埋首于账册之间,众人反复核算,不敢有半点疏漏。

  薛慎之在峤州来信,说自己到京前绝不能让褚匀辞官,说是一路下来,地方税赋与国库财政对不上。他要等到了京城,再当面向褚匀请教。

  朔州则是不停催问薛慎之何时进京,再这样拉长线来回送信递账簿,怕是归云安宁的马都要耗尽了。

  王子仲更是在信中道:“不过无妨,薛大人不必着急,等我们把马都跑没了,我便亲自过来,就是腿磨没了也替您送信。”

  薛慎之收到信后絮絮叨叨:“是我不想进京吗!是我吗?”

  他朝孙观远抱怨道:“你看看你峤州的赋税,跟国库数目对得上吗?”

  京城送来的帐目与峤州上缴的赋税明显对不上,这钱这粮究竟到哪里去了。

  这一月孙观远处理州中贪墨已是筋疲力尽。他也知道上面与京城有人伸手,然而直到京中送来账簿,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胃口一层比一层大,层层盘剥下来,最终贪墨总数竟高达一州赋税五成。

  他个人虽无贪墨,但作为一州之长,却任由下属侵吞民赋,久未察觉,已是失职。然陆擎锋与他交底,如今朝中官员多有牵连,地方无人可用,便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令他留任峤州,重新核清州中赋税,整顿吏治,将之前亏空钱粮一一追回,调节赋税征收,安抚受扰百姓。

  待州中帐目理清,民心安定,再论他的去留。

  这一月来孙观远已是没了脾气,薛慎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他并不搭话,只低头将隔壁宛州的账目与峤州账目一一比对,再与国库账目相互核验。

  然而他的退让并没有让薛慎之住嘴。

  “在你下面的贪,在你上面的也贪,你天天坐在哪儿,这个不得罪,那个也不得罪。要我说,你那双眼睛也是白长。”

  “你这个刺史都不敢得罪人,还指望下面那些人能干净?”

  这些日子薛慎之嘴边的燎泡就没消下去过,头发也熬白了半边,孙观远越是不说话,他心中的火气就越旺,最后索性甩出狠话:“尸位素餐!上梁不正下梁歪!”

  “

  他隔三差五就要把孙观远刺一顿。孙观远心中也积攒了许多情绪。有对这些年学到的为官之道的怀疑,有对下属贪墨的愤怒与震惊,有对陆擎锋信中那句“民官“的反思与羞愧。

  今天主要是核验汾州,宛州的帐目,薛慎之却还要骂他。

  薛慎之“啪“地扔下笔,说道:”这一堆烂账,谁爱管谁管!我不管了!我今日就要进京!”

  这一声成了压垮孙观远心中那根弦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心中积攒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猛地放下账簿,抬起头,怒目看向薛慎之:“你走!”

  他咬着牙说道:“你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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