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笑道:“咱们小满如今也是独当一面了。”
她笑了笑,正要入府去,陈武却拉住她,低声提醒:“今日昭宁姐脸色可不好看。”
陆小满怔了怔,很快回神,朝陈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进了大门,一路有人与她打招呼,有熟悉的护卫,有在前院办公的吏属。前来投奔的门客暂居于此,见到这一身武将劲装打扮的白脸姑娘,知道这是大将军的外甥,也纷纷行礼。
其中有两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左边那人身着灰色长袍,腰间绑着一拂尘一玉瓶,右边那玄衣人身后背着一把长剑。
她停下脚步,拱手向二人:“可是无患仙长与泠尘子道长?”
泠尘子与无患也再次行礼:“小陆将军。”
陆小满扬唇一笑,眉眼间尽是明快:“您二位既是谢伯伯的师弟,与谢伯伯一样唤我小满便是。”
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较真泠尘子是谢长云母亲的弟子,无患更是只听过谢长云的名字。
此刻这二人只觉得眼前这位身着利落劲装,身姿挺拔的姑娘亲切,点头应道:“小满将军。”
陆小满与泠尘子二人告别后,往拂云斋去,门口候着的女侍见到陆小满行礼,陆小满笑了笑,道:“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女侍习以为常,应道:“是”,行礼退下了。
午后的拂云斋格外安静,窗外凌霄攀墙而上,朱红的花朵探过窗棂,与日光一起,在案上落下一小片斑驳的影子。案前铺着素纸,镇纸压住纸角,旁边摆着砚台与笔架,屋内满是墨香。
陆小满进去的时候,陆昭宁坐在案前,挽起袖口,手中执着一管毛笔。
“把门关上。”
陆小满转身将房门合上。
搁笔在案。
“跪下。”
话音刚落,“扑通”一声,陆小满已经跪了下来。
下月她便满十五,陆昭宁早早在安排她的及笄礼。陆擎锋也早已替她取好了字,令暄,寓意令德如春,温暄和煦。及笄了,就成人了。但在陆昭宁眼中,这个圆脸上有着雀斑的姑娘,明明还是未长大的小孩。是她的小满。
“你为何跪?”
陆小满跪在地上,她一张圆脸,本该温软,却是高鼻,身段也高挑利落,跪在那,仰视的眉眼温和,眼中没有半分不满。她说:“小姐让我跪,我就该跪。”
猛地有一物朝她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她不闪不避,被砸了个正着。
原来是那支毛笔。
墨汁在她脸颊溅开,顺着脸颊淌落脖颈,似白荷沾了泥。
陆昭宁坐在座上,眉头紧紧蹙起:“还在这嘴硬——我且问你,你与那桓阳侯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为了这事。
陆小满道:“月初我出城时,正巧遇见一匹马受惊,我将人救下来后,才知道他是桓阳侯。”
陆昭宁冷笑:“他那些随从都是死人,要你去救?”
对此陆小满自有说辞,并不惊慌:“他身下马匹发狂,随从追不上,我不能见死不救——”
“陆小满!”
陆昭宁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打断她。
陆小满闭了嘴。
陆昭宁看着她,胸口起伏两下,终究还是压住火气:“你救了他,此事便了,那后来你二人又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不过是高齐想报救命之恩,却畏惧陆小满舅父,不敢上门,于是在城中酒楼设宴赠礼,以作答谢。
被救的要答谢,救人的去了。后来一来二去熟了,便也一起踏秋射猎。
陆昭宁是真的都知道了。
陆小满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了,沉默后,说道:“初三,他在贺春楼设答谢宴,我去了。初四我路过侯府,遇见他,说了几句话。初五他从皇陵回城,我俩在城门外撞见,于是一起行了一段路。”
“初六,他在城门等我下值,问我可否教他骑射。我答应了。”
“初九,我与桓阳侯上余蓬山射猎——”
“当“一声,是陆昭宁手上玉镯磕在砚台发出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打断了陆泰阳的自述。
也随着这一声,玉镯断作两截,碎玉滚落在案上,鲜血顺着腕骨淌下,滴入砚台中,像一朵绽放的红莲。
陆小满绕过案桌,膝行上前,将陆昭宁受伤的手拿到手里仔细检查。好在口子不长。于是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伤药敷在陆昭宁伤口上,又拿布巾仔细包扎好。
这伤药还是陆昭宁给她的,是极好的金创药。
陆小满看了看案上碎玉,说道:“这是小姐最喜欢的镯子,可惜了,我替小姐再寻一只来。”
陆昭宁泄了气。
……
“你舅父知道此事吗?”
“知道。”
“是他让你这样做?”
“是我自己。”
……
陆昭宁愣了片刻,道:“是你。”
陆小满侧过身子,将头轻轻倚在她膝头,轻声道:“是我。桓阳侯性情温和,容貌出众——”
陆昭宁想反驳,那桓阳侯文不成武不就,空有皮囊,性子说好听些是温和,说难听是懦弱。
她想说京师那么多青年才俊,全天下那么多好儿郎,陆小满多的是选择,何必委屈自己。
陆小满却说:“母亲,你就成全我吧。”
她是朔州众将士浴血奋战中生出的火种与野心。她仰起的脸上不再是稚嫩,取而代之的是逐渐锋利的野望。
她不说她要宗正支持,她要践祚,要千秋万世的正统,只说请陆昭宁成全。
同一时间,御史寺内,陆擎锋及众公卿等候在内厅。泠尘子在一旁隔间推衍星图,无患守在一旁。
只见昏暗的隔间内,泠尘子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缕缕灵力自其指尖溢出,逐渐勾勒出万千星点,最后形成一副天穹图卷。这就是星图。
水聚江河湖泊,雨随风雷电闪,泠尘子没有睁眼,以神识追逐这些星点运行间的水汽,时而掐指,时而抬手拨动着什么,每拨动一次,星图便荡开一圈涟漪。
灵力在迅速消耗,泠尘子额间很快泌出了冷汗,无患见状,连忙调动体内灵力渡给他。
忽然房内黑暗骤然侵袭,如潮席卷而来,将星图上万千星光尽数吞没。
星图上每一点星光便是一丝可能,一线生机,这样的景象绝非正常,无患心中焦急,担心泠尘子灵力运行是不是出了岔子。
可在下一刹那,那些星点却又密密麻麻亮了起来。
无患吃惊,看不明白。
事实上铺设星图的泠尘子本人也不能明白。
广试宫在修真界以道术立身,泠尘子是广试宫最优秀的弟子。他虽不能呼风唤雨,却也是尽全力替百姓寻找灭旱之法。
然而他从未铺成过如此奇怪的卦象。方才他问如何灭旱,问天下苍生,星图却亮起万千星点,一时半会他根本找不到那关键的一处。
灵力消耗迅速,泠尘子吃力地再次拨动星图,然而就在下一刹,星点随他的呼吸明灭。
一柱香后,外间众人见到无患扶着泠尘子从里走了出来。
堂上陆擎锋待他落座后,问道:“仙长,可寻到解决之法?”
泠尘子神情古怪,说了这么一句话:“有无相生,死生相成——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众人面面相觑,等待他的解释。
泠尘子道:“起初,星图所示处处是生机,却又瞬息枯寂,复明复灭,明灭不休——”
之前他已告诉过众人,星图是借世间存在寻求规律,并非直接参悟天机。
泠尘子看向依靠在柱子旁的涂一乐,眸光闪烁,眉宇间透着疑惑与诧异,口中道:“是以死生相承,置之死地而后生。”
涂一乐看着他,正在思索这句话,忽地地图弹现在他眼前,却是直接显现画面。他的视线被拉到山巅,四野苍茫,群山如伏,天地尽收眼底。
“上苍岳。”
涂一乐的声音响起,却是空渺,仿佛来自云海之巅。
天道向世人讨一物,
非金非玉,非珠非宝,不要牺牲玉帛。只要今秋城外一支熟穗。
陆擎锋有令,待城外田里第一支秋穗成熟,取穗,上苍岳。
六月十七,京中收到东陇郡上奏,柳衡展开奏章,不过看了两行,脸色骤变。他叫来周守卿与江百青二人,神色肃穆,道:“西宁起蝗灾了。”
江百青赶紧去请韩类与褚匀。
今年少雨,蝗卵本难孵化。谁知西宁清澜江决堤,河段附近郡县皆受灾,灾民逃散,田地荒弃。洪水退后,湿地生出嫩草,又逢天气渐热,蝗卵得水得温,纷纷孵化。
韩类手持奏章,脸色也很难看,道:“又是西宁。”
先是瞒报洪灾,贪墨灾粮。如今又瞒报飞蝗。
第73章 终章4/8 归云
奏章中写道:
“五月蝗卵孵化,灾民以火炙之而食。然蝗群越聚越多,五月二十三日,以遮天蔽日之势朝东陇郡而来,此时再食已有毒性,轻则头晕呕吐,重则丧失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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