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小心翼翼地问:“刚才在门口……你在同谁说话?”
夜渊说:“是丁婆婆来借锅——”
李桂花心中一惊,丁阿婆不是已经到渚州去了吗?
夜渊面带不解:“说来也奇怪,如今大家都揭不开锅了,她却三天两头借锅炖肉。”
楚人围城时城里是过了一段粮食紧张的日子,但楚人败退后朔州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更是通过霁州换得了不少粮食。如今虽说天旱归天旱,百姓手中的粮食却还够吃,远没有到断粮的地步。
何况,“……光是锅碗瓢盆就搬了一箱。”李芙描述丁阿婆离开的话回荡在李桂花耳边,惊得她三伏天背上渗出冷汗。
夜渊仍在说话。
“她是很可怜的。她家老翁前几年病死了,去年守城儿子又战死了,孤苦伶仃一个老人来借盐借锅,我总不能不借。”
他终于整理完,将篮子递还给李桂花,问:“好学的功课怎么样了?”
她怔怔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应了一声:“这月月试,他考了第一名。”
夜渊听了,笑道:“那很好。阿耶身体怎么样?”
此刻他瞧着与过去没有不同,李桂花真觉得刚才是自己在做梦了,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些,答道:“硬朗着呢,簸箕都编了几个了,过几日等李牛做工回来了,我让他给你们送两个来。”
夜渊点头,却说:“一个就够用了。也用不着阿牛哥送,过两日我自己来取。”
他也好些时日没到李家做客了。李桂花当然乐意,说:“那感情好,二牛天天念着你呢。也天天念着他夫子。”
她又问:“江大人他们一切都好吗?”
夜渊一怔。
他看着李桂花,想打声招呼,又看见地上的陶罐和空篮子。
‘花姐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飞掠而过。
他点头,应道:“一切都好。”
他说:“江百青在京城有好大一间宅子,我月底就要过去了。”
李桂花吃了一惊,今日之前她从未听过夜渊要进京的消息。
“你也要走了?”
夜渊点头,说道:“是,以后你和大牛哥不要再来了——”
他笑着说:“——我月底就走了。”
直到提着空篮子离开,李桂花也没想明白。她恍恍惚惚地站在巷子中,眼前的院门已经闭上了。她觉得从进这巷子起的一切都是梦,其实李芙没有搬来这个巷子,夜渊他们也不在家。
可是,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拎着的空篮子,想:‘那我的蛋去哪里了呢?“
如果她没能见到夜渊,那些她每日从鸡窝一枚枚亲手取出,亲手擦拭干净的蛋,到哪里去了?
恰在此时,李芙从虚掩的门里又走了出来,这已是她第三次出来看了,终于逮到李桂花。
李芙仍是笑吟吟地:“桂花姐,不是说好的到我家里坐坐吗,可不许跑了。”
她前来牵李桂花的那只手,是暖的,活人的手。
李芙活生生就站在她面前。
六月十三,归云来报,北楚已刮了一月的黄沙,射猎困难,楚人似乎有重新组建兵马的迹象,虽说如今楚人多是老幼,不足为惧,但杜如晦作为归云州牧,仍是请辞离京,返回归云。
他定下的行程紧急,众人匆匆为他饯行。
王丘戒了酒,一口闷了杯中茶水,说:“你先回去,等我回朔州了来找你。”
杜如晦应道:“好,到时候我必亲自迎接。”一气饮尽杯中酒。
江百青敬他:“明常兄,珍重,来日再会。”
杜如晦举盏:“来日再会。”
涂一乐问他:“乌丸怎么办?你要带着吗?要不要就留在我们家?”
杜如晦说:“它家不在这里,我会送它回去。”
涂一乐不太赞成:“放回峤州?它现在懒得像猪,又肥又胖,放回去怎么活?”
杜如晦沉默片刻,却又说:“我会想办法。”
陆擎锋说:“归云收复不过半年,将将重建,需要休养。”
“近两万降虏,不是小数,你要好好处置——北疆再经不起另一场大火。”
杜如晦双手握盏,沉声应了:“是。”
他向来心思深沉不外露,你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心,哪句出于暂时妥协,日子久了,哪怕他似旁人那般嬉笑怒骂,也总让人觉得他面上神情后别有深意。
他走后,周守卿进京了,与江百青说起归云。周守卿说出心中担忧:“活阎王脾性刚烈,这次回去,不会逼得那些降虏没活路,搅得归云天翻地覆吧?”
江百青却说:“他不会。”
周守卿看他:“此话怎讲?”
江百青笑了笑,不说,周守卿好奇不已,问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眼见周家三少爷急了,江百青才说:“法虽严苛,却也自持。”
他将杜如晦比做法度,虽严厉不近人情,却也约束自己不徇私。
周守卿有些失落,这回答虽能解惑,但不够新奇。
好在江百青又说:“何况,他把乌丸带走了。”
周守卿问:“乌丸是谁?”
江百青神情神秘:“一只野兔。”
周守卿闻言一愣:“野兔?”他忽地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与江百青道,“好柏年,快与我仔细说说。”
在京城里的人蛐蛐杜如晦是爱兔青年的时候,杜如晦已策马行至峤州。随行将士看着他下马,将乌丸从马身上挂着的布兜中取出,放到了地上。
“去吧。”
杜如晦神色平静。
乌丸作为“随军兔”,进京的路上,扎营时它跑出来讨吃的,吃饱了又钻进杜如晦帐里去睡觉,后来急行军,昼夜赶路,它见大家上马要走,也是急急忙忙蹦蹦跳跳跟上,直到被杜如晦一把捞进怀里。
这么久了,大家对它都有了感情。
眼见杜如晦翻身又上了马,真要将乌丸留下,随行的将士急了,喊道:“杜大人!”
真把杜如晦喊回头了,又在他的目光中把嗓门憋了回去。
“上马。”
众人只得应“是”,纷纷上马。
这时原本蹲在地上的乌丸忽然动了动,是被路边的零星的几朵地丁吸引了。它蹦跳几步,凑上前去。
随行一都尉惊叫出声:“跑了,乌丸它跑了。”他神情紧张,可以用花容失色来形容,大嗓门让身下马匹都不耐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众人生怕乌丸真跑了,杜如晦却是双腿一夹,催马向前,众人见状只得跟上。
乌丸湿漉漉的鼻子刚碰到其中一个白绒球,毛茸茸的触感戳得它鼻尖一皱,忍不住打了个小小地喷嚏,绒球随之被吹散,飘飘悠悠飞向空中。
它正望得出神,却听见马蹄奔跑声。
众人垂头丧气跟着杜如晦前行,忽地,方才那花容失色的都尉满脸喜色,大声喊:“乌丸跟来了!乌丸跟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果真看到一个黑色的球朝他们弹来。只是与马比它的腿实在太短了,被越落越远。
“杜大人!乌丸来了!”
“杜大人!”
“杜大人!”
直到他们身后那颗小黑球成了小黑豆,杜如晦都没有回头。大家的声音从激动欣喜,慢慢变成了失望落寞。
乌丸不懂自己是被抛下了,只管朝前蹦去,蹦得浑身尘土,蹦得它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扑腾个不停。
可慢慢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它也再望不见那人的身影。马蹄后飞扬的尘土在它追上来前就已落地。
它被抛下了。
它迷茫地蹲在原地,一粒地丁的种子还黏在它的鼻头,它抬起前爪蹭了蹭,却没能蹭掉。
又蹭了蹭。
再蹭了蹭。
它丧气地蹲在路上。
忽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有人驰马而来。
乌丸被从地上捞起。来人拍了拍它身上的尘灰,擦去它鼻尖的白絮。
杜如晦看着手中脏兮兮的兔子。
“既然你要跟着我,那便跟着吧。”
乌丸又回到了那熟悉的怀中,缩进衣襟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疾驰下风吹得它眼歪嘴斜,好在杜如晦善骑术,并不怎么颠簸。
但就算颠簸它也不怕。它一身是肉,缩在杜如晦怀中是一个秤砣,轻易不会被颠出去。
第72章 终章3/8 西宁
六月十六,京城。
大将军府。
未时,陆小满从城外军营回来。骑马到门口,刚好撞见陈武从府里出来。
“陈武叔。”
陈武一抬头,咧嘴一笑:“小满回来了,军营怎么样?驻防分到哪里了?”
陆小满下得马来,将手中缰绳递给守卫,闻言回道:“该清点的都清点了,在禁军,掌长水骑兵。”
陆小满的骑术是张铁军教的,如今也是徒弟走了师傅的老路,管上骑兵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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