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97)

  吴婶有几分迟疑:“今年天旱,这棉桃还能结出来吗?”

  李桂花却说:“老徐,就那布商,他说了,这棉桃跟咱们北地的桃不一样,不怕旱。今年长得可好,怕是要丰收呢!”

  吴娥听得双眼一亮,忙问:“那这棉桃咱们能种吗?要是能种上,往后咱们年年都能穿新衣。”

  李桂花皱眉思索一阵,这她也不知道。但很快她又爽朗一笑:“姊姊,咱们这能不能种我不知道——但你别忧心,二牛在学堂里听夫子讲,往后南北货通,咱们的粟米铁器卖到南边去,南边的布绢丝绸送到北边来,城里卖衣裳的只会越来愈多,价钱也不会贵。”

  近日二牛回家总说起什么修路,漕运,李桂花听不懂具体的,却明白往后的日子,有盼头。

  这话听得吴娥一愣。李桂花以为她不信,把陆擎锋搬了出来:“二牛说了,这些都是京城发来的诏令,皇帝老儿死了,如今天下谁说了算?可不是咱们都护吗?”

  她不懂政事复杂,只一心以为,陆擎锋江百青他们到了京城,过去那些苦难就都过去了,再熬过这个旱季,往后便只剩顺遂。

  吴娥喃喃道:“都护——他还记着我们?”

  李桂花睁大了眼睛瞪她:“嗨,姊姊你怕是晒糊涂了——大人他们才走了几个月,怎么会忘了我们?”

  吴娥这话说得奇怪,仿佛在说江百青他们去了霁州,去了京城就忘了朔州。李桂花听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她也不藏了:“姊姊,我也不瞒着你,前日,书塾学生跟着夫子到州衙观览学习,我家二牛亲眼见到都护——不,如今要叫大将军了。大将军,江大人,还有其余各位大人给朔州送回来的文书有厚厚两沓呢!”

  二牛还说,朔州京城相隔三千里,大家跋山涉水,跑没的军马登记了厚厚一册,更有将士折损在险关滩涂。路途遥远,天气又热,战死的将士只能就地埋葬,连家都不能回。

  这些险难换来了刘婶的被褥,她家的布巾。

  怎么能说他们忘了朔州大家?

  李桂花语气并不带严厉,细听却字字是责备,责备吴娥怎么能这么想。

  听了她的话吴娥怔愣一下,很快恢复神情,脸上挤出笑来:“晒糊涂了——”

  她抬起干燥的手,将鬓边的碎发往耳后掖了掖,语间带着歉意:“妹子,你莫怪,是我晒糊涂了。好学是个好孩子,他说的话必是真的。”

  她望着那方布巾,笑是真的,心中的苦涩也是真的:“你说得对,如今,好日子是当真来了。”

  有衣穿,能上学,不必世世代代困在田地间。

  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她催促李桂花:“你不说要进城去吗,快去吧,早去早回。”

  李桂花笑着应了,提起篮子往城里去了。

  朔州城东,石板巷。

  李桂花将篮子仔细放到地上,擦了擦一路走来额间的汗,上前叩响了夜渊家的大门。

  “咚咚”声响起,却无人来应,于是她隔着门朝里喊:“夜渊?”

  “白郎君?“

  “弗窋?”

  “有人在家吗?”

  连喊了好几声,却无人应答。

  她心中一算,口中喃喃自语:“奇怪,今日他不当值啊。”

  正奇怪着,旁边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竟露出一个熟人面孔,是李芙,乔重未过门的妻子。

  李桂花在城中做活时结识了李芙。李桂花与夜渊江百青相熟,李芙又是勤快伶俐的好姑娘,两人自然慢慢走近。

  门开后,李芙先是在门内探出头来,确认是李桂花,笑吟吟地:“我在里面听着就是桂花姐你在说话。” 一边说,一边迈出门来。

  李桂花也很是惊喜,唤一声:“阿芙!”

  两姊妹走近拉起手。

  李桂花打量李芙,几日不见,这丫头是出落得越发齐整了,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浅绿袄裙,领子与腰间都缀着鹅黄的纱绉,头发油亮,发间带着淡淡的香脂气。

  她啧啧赞叹,牵着李芙的手夸道:“瞧这气色,再瞧这身段,咱们阿芙是越发标志了。”

  给李芙夸得又羞又乐,腰一拧:“桂花姐!”

  李桂花不再逗她,问道:“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在这?丁阿婆呢?”

  “我昨日刚搬过来——”

  李芙将自己出现在此处的前因后果三言两语道来。

  她与乔重今年一直在看住宅,为婚事做准备。看了好几处,乔重都不满意。他要周围清净,又想有熟人在旁,在他不在的时候能照拂李芙几分。

  “恰好丁阿婆的儿子回来,要接她到渚州去。”

  “这里巷子不大,就两三户人家,清净,与夜渊家相临。”

  说到这她稍稍偏了个题。

  “丁阿婆腿脚不便,受了寒就钻心的疼,丁大说渚州冬日没北疆冷,风雪也没那么大——”

  她感叹道:“真是个孝子呢。”

  丁大本也是朔州的兵卒,更是做到了伍长,只是年前守城伤了腿,自此无法跑跳,于是从前锋精锐调到了辎重营。弟兄们替他难过,他却说:“孙贼,我早不想同你们一伍了,一看见敌人就只知道往前冲,叫都叫不回来,尽让人操心。”

  他顿了顿,沉默后重复道:“真操心。”

  又笑道:“以后再不操心你们几个兔崽子了,等到了辎重营,我每日数粮数钱,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后来渚州建营,丁大自愿前去渚州。他对付贼寇不再利索,却仍有力做其他的。

  渚州也有渚州的好。

  风沙没那么大,冬日雪也不会那么厚。

  他便对老娘说,等他一切安置妥当,就回来接她过去,到了那边,没那么冷,她的老寒腿也就不会总是痛了。

  所以他确实是个孝子。虽然李芙不知其中细节,却也是夸对了。

  丁婆婆恋旧,把家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剩下带不走的,像院子里那株葡萄——今年天干,为了让它活下来,她特意给它剪了藤,留个桩活命。

  “现下水虽然金贵,但你也得给它浇水,七八日浇上一回,浇透了,等熬过今年,再长上两年,就能结果了。”

  丁婆婆反复叮嘱,说这是株好葡萄,结出来的果子甜似蜜。

  丁婆婆院子没拾掇完,乔重已经带兵走了。直到五日前,丁婆婆带着对朔州的眷念,也带着往后与儿子一同生活的欢喜,坐上牛车与丁大一齐离开了。

  李芙这才搬过来,

  她说:“好在有夜渊,大乔不在,要不是他这两日忙里忙外,怕是再过十日我都未必能安置下来。”

  李桂花一指夜渊家院门:“今日在家呢?”

  李芙笑道:“方才还见着呢,”拉着李桂花的手,又道,“来都来了,到我家也坐坐。”

  正笑闹着,隔壁院门后传来脚步声,又是“吱呀”一声,门缝里出现夜渊的身影。

  李芙见人出来了,不好再“截客”。

  三人互相招呼两句,夜渊将李桂花迎进去。

  一进院门,李桂花发现上个月还好好的菜畦只剩下一片黄土。她只以为如今雨少,浇灌麻烦,夜渊便暂时不种了。

  她将篮子提给夜渊,夜渊如过去一样,很高兴,屋内搬来陶罐,将鸡蛋从篮中取出,放到陶缸里存放,也夸李桂花那布巾漂亮。李桂花就又将在布庄的见闻说了一遍。

  她问夜渊:“白郎君与弗窋不在家呢?”

  夜渊动作顿了顿,道:“出去了。”

  难得白云生兄弟两愿意出门,他们既然不在,李桂花便不在说什么。

  又说起乔重他们搬到旁边来的事,李桂花说:“等乔将军回来阿芙他们就要摆酒了。”

  她说了好几句,夜渊却没有回应。

  忽地,廊下来了一阵风,

  夜渊偏头,问她:“是谁在敲门?”

  李桂花深感莫名,哪有敲门声?

  “啪。”一颗蛋滚动,砸落廊下。

  李桂花眼睁睁看着夜渊松开手,站了起来,走到廊下,走过菜畦,走到门口,打开了安静的院门——

  果然,门外空无一人。

  夜渊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与门外“人”对话:“好。”

  然后他又走了回来,走进了一旁的灶房,一会儿,两手空空又走了出来。他将手中看不见的东西给了门外看不见的人。

  门扉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响。夜渊又走了回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将篮中剩余的鸡蛋一枚一枚继续往陶罐里放。

  李桂花这才从刚才的惊讶与错愕中回过神来。她理解不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看着廊下,要不是那里有着枚碎裂的鸡蛋,她怕是以为方才是自己白日做梦。

  她抬头望了望天,青天白日挂着,又掐了掐自己胳膊,“哎哟”一声,证实了她不是在做梦。

  她这番举动把夜渊逗笑了,“噗嗤”一声,他说:“花姐,你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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