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96)

  说到底,旧恨未消,宿怨难平。

  江百青轻声制止:“守山,不要说了。”

  陆擎锋一向高大强悍,先前面对命运尚且不惧,此刻王丘的话却让他显出疲惫。

  他朝江百青摆摆手,示意无碍,望向杜如晦,问:“明常以为如何?”又道,“说你的心里话。”

  杜如晦又行一礼,直起身后,顿了顿,才道:“某以为,法不因人而宽,罪不以悔而免。所谓‘不宥过,不赦刑,故奸无起’。”

  他说:“圣人亦当如此。”

  圣人亦当如此,何况不君乎?

  当他抚过乌丸柔软的毛发,看着它那澄澈的眼睛,回忆中天地皆白,朱炎泣血。

  命运是荒野上的薄雾,他闯过去,迎接日出,自己却已是周身染霜,眉间沾露。

  火苗舔着木杆,风袭进院子,松脂噼啪一声轻响。

  他心中默念:

  ‘吾亦当如此。’

  高晟虽然死了,他留下的那群蛀虫却仍活着,甚至有填补亏空,继续生存的机会。

  贪吏使去的钱能补,然而硕鼠吞食掉的粮,灾民丧失的命,百姓田间挣扎了的一生,去哪里寻?

  当法礼屈从于金钱,黑与白的界限用“有钱”“没钱”来分辨,对错难定,公理何存?

  杜如晦说完,陆擎锋又问江百青:“柏年,你以为如何?”

  江百青看那两名护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道:“不如让他二人先将人押下去。”

  陆擎锋看一眼怕极了的两人,却说:“今日诸事皆因他二人巡察疏懒,守卫不当而起,便叫他们都留下听着。”

  护卫跪伏在地,闻言身子伏得更低了,却又不敢出声求饶,只额间冷汗一粒大过一粒。

  江百青道:“大雍是天下人的大雍。”

  “亡者已去,活人且存。昨日东流水,映不出今日西江月。”

  “我既活着,于国于民便是今日江水,丰泽与否,后世自有真评。”

  他顿了顿,对于杜如晦的法理论,又道:“补银减罚确实有伤公理,此举为不得已而为之。这两月以来,柳公,薛大人与大司农署一同核查,发现举国上下亏空巨大。”

  “今年旱情艰难,如有银钱,我们能买稻买粮,与太仓存粮一道,将这一年的旱险渡过去。”

  “且”,他转向两名守卫,问道:“你二人今日值守疏懒,可知错?”

  守卫二人伏在地上,连声道:“我们知错!往后值守再不敢疏懒,操练也定准时不懈怠,江大人,我们知错了!”

  又求陆擎锋:“大将军,我们知错了,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们往后一定尽心值守,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疯人蹲在地上,嘴里跟着嘟囔:“错……错了……”

  “错了……”

  两名守卫战战兢兢等着最后的判罚。

  弦月似弓,月辉与火光交织,疯人仍在嘟囔:“错了……”

  江百青道:“昔日已逝,今日当活,明日方存。”

  他想说,守卫所犯为过非罪,那疯人手无寸铁,误闯入府,也未曾造成什么损害,小惩大戒足以,不必过责。

  “古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而改,善莫大焉。”

  他的话还没说出来,疯人却“噗通”一下,与守卫一样跪到了地上。

  月亮越过东墙,清晖一寸寸洒进庭院。月华与火光交织,像水里掺了血,似雪里洇了红。

  他往前爬了两步,想避开那洇荡开来的殷红。

  宫里的砖真冷啊。

  是石是玉,似冰霜,是冷月映照着性命。

  “张,张大人,奴婢,奴婢不敢。”

  细细的呜咽声在庭院中响起。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不敢?今夜你若不做,你父母,还有你那个弟弟便活不过子时。”

  另一人语气森冷,恶狠狠地威胁:“宫中所有宿卫尽是我的人,你若敢乱说一句,我便叫你全家不得好死。”

  守卫半爬起来又要来擒他,却被江百青低声喝止:“别动。”

  疯人半抬起身子,两只瘦得只剩筋骨的手虚虚握着,仿佛地上正躺着一个人。忽地他作势收紧双臂,呜咽声从喉间挤出:

  “是谁派你来的?”

  “是不是他!”

  “是不是陆……”

  后面两个字含混得厉害,几乎融进了呜咽声里,叫人听不真切。

  “素秋,你家里给你说亲了?”

  被询问的宫女身姿欣长,面容秀丽,闻言含羞一笑,却仍大方道:“是,我已与掌事说了,明年秋便放归出宫去。”

  “素秋。”

  “素秋。”

  “长庚。”

  “长庚——”

  老妇人满面是笑地跨进门来,找到他,如儿时般牵起他的手:“长庚,爹娘托人给你说了门亲事。”

  “那姑娘生得可漂亮呢。”

  天不雨,地生尘,

  帝失德,民失春。

  冬有凌,春无耕,

  百姓苦,问君恩。

  “他若不肯,你便说。”

  说什么?

  “你便说——西宁的决堤,南边的旱情,皆是因为真龙寿尽,不肯归天。”

  “他若不就,你就说,他去了,旱情才会过去。”

  月色与火光被言语搅动,腥气弥漫在整个江府,他跪在地上胃里一阵翻腾,喉头也跟着发紧。

  他看着地面,说:“我解下腰带,勒住了陛下。”

  “陛下果然挣扎。”

  “我害怕极了——”

  “我想起了韦大人的话,于是我就说——我就说——“

  “陛下,您去了,旱情就会过去——”

  他的双手掐在自己的脖颈上,胸腹中翻涌的恶心感与喉间的窒息感一同袭来。他的声音从喉间一点点挤出来:

  “我就这样——”

  “——就这样,杀害了陛下。”

  话音刚落,他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俯身,一口吐了出来。

  六月初九晚,谋害先皇的凶手伏法,并指认了背后的主使。

  也是在这一日,京城地下旧渠被重新发现。除供城中百姓日常所需的用水外,原流经城中,蓄养池塘以供观赏的河水与泉眼重新流入旧渠,向城外稻田而去。

  第71章 终章2/8 杜如晦-乌丸

  六月十二,朔州。

  李桂花记得夜渊休值的日子,提了篮子进城去。

  篮中仍是她精心挑选的大个鸡蛋,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圆圆滚滚垒在竹篮中,上边还细心搭了一块布巾。

  她和李牛都是勤快人,即便是周老朴,清醒的时候也非要帮着做些活计,院后那羊圈就是他捡来的石块与木桩一点点搭起来的。等天好好下两场雨,李桂花他们再攒些钱,就买只羊羔回来养,

  近半年来他们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这次送礼便也讲究了起来,折篮子不再用零碎的旧布,而是盖上了崭新的不巾。

  刚出门遇见从田里回来的邻居吴婶,见她挎着个沉甸甸的篮子,又收拾得齐整,笑着问:“妹子,出门呐?“

  李家与夜渊走得近在朔州并不是什么秘密事。李家母鸡有时送些。李好学在城中上学,有时遇到夜渊下值,夜渊便将他带在马上送回来,也省了孩子走路。

  这一来二去,左右邻里就都知道了李家与夜渊有来往。

  李桂花回吴婶的话:“我去城里一趟。”

  吴婶见她臂弯间挎着竹篮,沉甸甸的,篮中盖了一块棉布巾。棉产自南边,北方多火麻,过去也只富人身上穿得棉绢的衣裳,村间所见少之又少。仔细一看,那手绢素白,布面细密,上头还印着一只黛色燕子图案,这瞧着竟比那些富人的衣裳还要柔软平整。

  她不由夸赞:“你这细布巾真漂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惊叹道,“又细又软,可比咱们的麻布巾好多了。”

  说着捏起二指,细心将布巾扯得平整,抬头对李桂花说:“这得花不少钱吧?”言语间满是羡慕。

  李桂花将篮子放下,笑眯了眼:“嗨,不值什么钱。”

  她说:“前几日南边不是来了个布商吗,这布巾就是他带来的,说是新开的店,头一日买得越多价钱就越便宜。开张那日我在旁边看个新鲜,正好碰见刘婶,好家伙,她给家里买了整整两套褥子。那布就是你说的,又细又软,那日我又恰巧结了工钱,脑袋一热,就打伙买了几件。”

  “我们大件的买不起,小件还是能买的。”

  她说话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忽地四下一看,不见旁人身影,于是声音陡然低下来,凑过去与吴婶低声说:“吴姊,你要想买,听妹子的下个月再去。”

  吴婶也压低声音,问她:“这是为啥?”

  李桂花便将自己从布商那里听到的告诉她:“开市那日的便宜如今虽然没有了,但下月南边的棉桃就要熟了,棉桃熟了就要织布,今年的新布织出来,去年的旧布可不得便宜卖?怕是十钱一尺都用不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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