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95)

  前院空地立了火把,程家祖孙散去仆人,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扣住那翻墙入府之人。

  等书房三人到来,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程望江说:“少爷,这就是那个‘火疯子‘。“

  此前程恭祖孙曾向他提起过此人,说是京城里一个可怜的乞丐,父母亡故后祖宅又失了火,自此没了住处,只得流落街头。说来也巧,涂一乐抵京那日,这人曾到江府乞食,程家祖孙见他实在可怜,便给了两件旧衣,平日里也常施些热粥剩饭。

  市井间还传,说那户人家的火是这疯人自己放的。

  谁会去烧自家的房子,想来只是街坊邻里以讹传讹,拿些闲话当了真。

  程望江想起那人每次都瑟缩着身子,低头不敢看人,不由可怜他:“少爷,那人瘦得没边了,实在是可怜。”

  江百青听了,也觉得此人可怜,自然不会赶他。

  “火疯子”往日都是午后到侧门来等程望江,江百青白日公务繁忙,未曾有机会见到此人。

  今日见到了,却是这人翻墙入府。

  听了程望江的话,火光明灭中江百青打量此人:“是你。”

  原来这就是那人,确实如程伯望江所说,身形消瘦,就是给了衣物也不会穿,身上衣裳仍是破烂,不说话也是十分可怜的模样。

  “不是我!”

  听见江百青的声音,那疯人身子猛地一缩,原本低垂的脑袋抬了一下,又慌忙埋了下去。被护卫扣住的手臂也跟着挣了一下,嘴里急急嘟囔起来。

  受了惊吓,声音愈发嘶哑而含混。

  “不是我……不是我……”

  护卫低声呵斥:“不许动!”

  此人身上除了一身旧衣,再无他物,别说火折子,就是鞋底都没了一只。问他如何上的墙,如何入的府,他一概不答,只缩着身子,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没有”,“不”。

  江百青问:“你是何人,为何翻墙入府?”

  涂一乐已经查看过墙头与墙外,除了墙头瓦片松动了,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王丘说:“你一个人肯定是翻不进来的,说!你同伙是谁?”

  杜如晦道:“夜闯官员府宅是大罪,你若是受人指使,说出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执意不说……”话音未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人一眼。

  墙外已经查探过,并无明显痕迹。江府外墙足有一丈五高,不是一个鞋底都掉了一只,神志又不清醒的人能独自翻进来的。

  然而无论他们问什么,得到的都只是一阵无意义的嘟囔。

  江百青说:“此人神志不清,怕是一时半会问不出什么。”又说,“看他的模样,怕是误闯。”

  陆擎锋道:“那就先押走,查清身份,弄明白人是如何进来的,若真是误闯,族中尚有人在,便就他们来领回去。”

  他的面色冷峻。

  对于这疯人的闯入,其他人只当作消遣,并未当回事。毕竟就这么一个糊涂人,手无寸铁,战战兢兢的,便是闯进来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陆擎锋却接着道:“若其身后有人指使,必严惩不贷。”他的眉间藏着怒火。

  在朔州,别说闯官员府邸,就是寻常百姓家里也无人敢闯。

  “今日此处当值的守卫,疏于巡查,罚晌一月,各领二十板。”

  他的怒火,与其说是冲着这个闯入府中的疯人,不如说是冲着金执吾。金执吾掌京师治安巡察,却如此疏于防范,叫一个疯人翻墙闯入公卿里府邸。

  今日是疯人,明日就可能是刺客。

  今日是江府,明日便能是皇宫。

  有门不走,翻墙入宅,本就是无礼犯禁。若人人都视礼法于无物,尊卑无序,上下失纲,天下焉能不乱。

  陆擎锋看向王丘,王丘理直气壮看了回去:“罚就罚,看我做甚?”

  如今公卿里守卫仍是原金执吾旧部,与他何关。

  杜如晦看不下去。这二愣子。

  原执金吾参与谋反,早已与陈弘几人一同下狱。如今执金吾无人,陆擎锋才让王丘暂代其职,统领原先留下的卒吏。

  偏偏王丘把原执金吾的卒吏与自己带来的朔州兵卒分得太清楚,总觉得那些不是自己的人,出了差错也与自己无关。

  杜如晦与江百青涂一乐各对视一眼,涂一乐站在江百青身旁,朝他摇了摇头。

  入京以来,陆擎锋心中本就积攒了许多郁气,前有大丧葬礼,后有政务旱情,桩桩件件,一件赶着一件,他是一张越绷越紧的弦,却又不能泄气,毕竟众人以他为首,处处都指望着他。

  前些日子陆昭宁与陆小满的到来让他稍稍放松了些,将积郁藏回心底,今日王丘却直接在他跟前撕开与旧朝的和睦假象——是离心且离德。

  他亲近的将领如此,别人又会如何呢?

  在陆擎锋发怒之前,杜如晦站了出来,向陆擎锋行礼道:“守山他糊涂了,大将军莫怪。”

  江百青也接话道:“是,守山他一向说话爽直,想来方才也只是嘴快,这才说错了话。”一边说一边给涂一乐使了个眼色。

  涂一乐会意,立即上前,一把拉住王丘,要将他拽走。

  这边江百青让程家祖孙离开,那头王丘不肯走,大声说:“我哪里说错了!”

  这一声吓得默默退开还未走远的程恭一个哆嗦,好在被程望江扶住了。稍一停顿,脚步站稳后,祖孙二人加紧步伐离开。

  那两个守卫见势不妙也想退下,然而上面没有发话,他们不敢将这疯人直接押走,只得硬着头皮留在原地。

  这边王丘挣扎间关节“咔”地一声响,疼得他面目扭曲,却咬紧牙关仍要继续挣扎。他这副模样令涂一乐只能放手,低声道:“别说了。”说完抓住他的手臂一坨一送,又是“咔”的一声,脱开的关节重新归了位。

  陆擎锋喝退试图遮挡住王丘的杜如晦:“你让开。”

  待杜如晦退开,他望向王丘二人,沉声对涂一乐道:“放开他,让他说。”

  迎着陆擎锋的目光,王丘心里已有几分发怵,但或许是这数月以来没挨板子养大了他的胆子,脖子一拧,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说:“要是我营中人出了错,您打死我我也认。”

  “可这些执金吾旧部在我来之前就已是如此,他们安逸久了,巡察懈怠——”

  在场的两名守卫在他的话语间头越埋越低。

  王丘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声音也越来越大:“难道他们从前留下的毛病,也要算在我头上吗?”

  “噗通,噗通”两声,是那两名守卫跪了下来,连声求饶道:“大将军,王将军,今日是我们值守不周,我们当罚,还请再给一次机会,往后我们定不敢再犯。”

  疯人没了桎梏,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擎锋示意江百青退开,问王丘:“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火照在王丘脸上,是灼热的光,风一吹,便是明一阵,暗一阵,像极了年初朔州被围城时的光景。

  也与十年前朔州城破那日楚人放的火没什么不同。

  他一咬牙,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们在北疆出生入死,他们在京城养尊处优——”

  “十年前朔州死了近一半人,大家的父母,兄弟,妻儿,都埋在了那场仗里。归云被屠城,安宁给人为奴作婢,十年,整整十年!”

  他不在乎什么富贵,也不在乎做不做京官。

  他撕开一个真相:“永宁二十五年起,朝廷再没给朔州送过军饷。”

  这早不是什么秘密,朝廷派发军饷的长吏自永宁二十五年起就再未现身,银铺也再未剪过官银。大家一月两月察觉不出问题,一年,五年还能察觉不出吗?

  广益,冀州对他们的态度他们难道看不出吗?

  永宁二十六年,朔州无钱,

  “我们买不起鞋,穿不起衣,您去广益赊了一千件冬衣,五百双鞋,说尽了好话,从此广益嘲笑我们朔州人是乞丐,拖了两月也没将货给全。”

  “知道这事后,我们朔州百姓自己都没鞋,光着脚到城外去割草编鞋。”

  “吴婶家的狗儿就是在拾草的途中被野兽拖走的。”

  北疆多石壁,少织机,朔州的铁器卷了刃,粮田将将复原,朝廷就将军饷断了。

  那么多的将士,放下刀剑朔州就是楚人贼寇的盘中餐,举起刀剑却是脚下无鞋,身上无衣。

  “我们给了他们多少铁器,才换来那两千件冬衣?”

  朔州付出了多少,才引得那些南方商人肯到朔州来?好不容易来了,朔州却还要付货物过广益霁州的“路赋”。

  火光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们敢如此对我们,不过是笃定我们无处可去,朔州守不住,我们只有死。”

  “他们不一样,他们自认有霁州,还有飞弦关。”

  王丘说:“他们有钱,有粮,有布,享了这么多年安逸,如今国库无钱,吏卒疏懒,倒要我们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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