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百青一怔:“你认识我?”
卜者道:“认识。”
他认识江百青,江百青却不认识他。
翻遍了记忆,江百青确认自己没见过此人。
他最终在卜者的案前坐了下来。
他问卜者:“你算什么?“
白衣卜者答:“命。“
他说:“我只算命。“
他始终没有睁眼,可江百青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那双眼睛隔着眼皮在看着他。
卜者说:“我知道你的身世。”
江百青深感莫名:“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不是孤儿,哪需要别人告诉他自己的身世。
白衣卜者却道:“你不知道。”
江百青不答。他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想说什么。
卜者没有碰蓍草龟甲,也没拿出竹简六爻,只是坐在那里,对江百青讲了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位神明。他活了近千年。某一日,他发现自己竟是会死的。”
“他想找一个活下去的法子。”
“他知道,仙劫过后,到人间渡劫的仙就能重归天府,又得数百年的寿元。”
“于是,他逃离了待了几百年的九天,到了人间。”
“他以为,自己也能渡劫。”
“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生来是神,无法渡劫。”
“仙有渡劫,人有来世,神却只能泯灭。凡人——”
他顿了顿,说:“凡人。凡人不过是蝼蚁。情欲,执念,一生充斥着贪婪妒忌,懒惰傲慢,穷了就求神,苦了便骂天,糊里糊涂几十年,唯独死得痛快。”
卜者说到这里,似乎是笑了一下。问道:“凭什么?”
他口口声声批判着凡人,但他自己却也是满腔的妒恨与不甘。
江百青浑身绷紧,问那卜者:“这与我的身世有何干系?”
卜人拿起蓍草,在指尖慢慢摆弄,蓍草被他一节节折断,纷纷落到案上。他继续说道:“那神明滞留人间,违反天道。被天雷劈伤,伤口淌出血来。”
他“看“向江百青:”这血落在了栖霞山上一株藤草上,后来,那藤草化作人形——“
江百青打断他:“你想要做什么?”
卜者的手在案上轻轻一动,断开的蓍草一寸寸接续起来,眨眼干枯的草秆变得翠绿,茎秆生长,嫩芽从茎节间冒出,羽叶纷披,细长茎秆一路向上,茎顶簌簌开出细碎的白花来。
这株鲜活的蓍草被递向江百青,卜者眉眼含笑:“我只是来看看你。”
江百青没有接。司命不以为意,手一松,这蓍草未落回案上便瞬息干枯,化作齑粉被风卷净。
他“看”着江百青,道:“你生于大地,我的骨血落于你,那山是你的母,我便是你的父。凡人不是讲人伦吗?亲亲之情,父母思子,天经地义。”
江百青脸色已经铁青了,却因方才蓍草化灰的那一幕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咬紧牙关,告诉他:“你认错了人。我有父有母。”
“家父江怀瑾,乃前朝宰相,出自京城江家。家母程明珠,出自临江程家。世人皆知,我江百青乃江家次子。”
江百青的话没有在司命脸上激起半丝波澜。
他只是漠然道:“你错了。”
“你不是人,不是妖。”
他的语气冷漠而残酷:“自然也不是什么江百青。”
司命。司命。
他继承了过往者的名号。他一滴血化形出来的东西,倒有了属于自己的姓名。
他的恶毒似寒冰,刺向江百青:“你什么也不是。”
江百青定定看向他。
“我是江百青。”
他语气并不重,一字一句却十分清晰。
“我是旅人,是游子。”
“我更是江家次子,是程家外孙,是孩童们的夫子,是朔州的令吏,是大雍的司农丞。”
“你的骨血不是我——”
他说:“我即是我。”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破空而来,暮色中划过一道白线,掠过江百青直取司命眉心。
却是刺了个空,不过一瞬,白衣身影就地消散。
木案龟甲也化为了齑粉。唯余那面写着“命”字的布幡被风卷动,挣扎翻滚。
江百青站了起来,涂一乐赶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飞回的伏戈。
半空中传来司命的声音。
“不要求天。”
声音四面八方,辨不清所在。
“天也要亡了。”
“要求,就来求我。”
第70章 终章1/8 旧恨难消
白衣卜人消失,天地间那股诡异的寂静也随之散去,远处摊贩的叫卖声重新响起,行人的谈笑与脚步声交织在隔壁街巷中。世间又恢复了嘈杂,方才与白衣卜者的对话像是江百青在黄昏里做了一场梦。
他回头,随着他的目光,寒光一闪,伏戈又回到了涂一乐的手中。
匆匆赶来的涂一乐低下头,看着江百青,严肃说道:“不要信司命说的话。”
他的神色是江百青从未见过的凝重。
“一个字也不要信。”
涂一乐赶来的方向,陆擎锋也在。
街上百姓对命运一无所知,陆擎锋却也听清司命那戏谑之言。
去求他。
待走近,江百青发现不止涂一乐,陆擎锋面上也毫无诧异。
江百青的目光从涂一乐脸上挪开,又看向陆擎锋。
他问这二人:“那究竟是谁?”
涂一乐道:“神。”
陆擎锋则说:“……命。”
前者一念风雨,顷刻万物明灭。后者死生有数,半点由不得人。
三人的交谈惹得走近的行人侧目。
远处传来脚步与甲胄的碰撞声,是陆擎锋的亲兵天晚寻了过来。
陆擎锋目光掠过四周,道:“此处不便,先回府。”
江府离大司农署更近,三人便回江府叙事。
暮色渐沉,西天最后一抹余晖尚未散尽,廊下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着廊柱与窗棂,远处的花木渐渐融入夜色中。
相府书房,暮色入窗,仆役掌灯,端上茶汤后在江百青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江百青想起之前过行庆郡时,军队曾遇到一个白衣人。只是当时他在车中,未能亲眼见到。
他问陆擎锋:“在行庆郡遇到的——”
陆擎锋点头:“是他。”
江百青一顿,扭头问坐在一旁的涂一乐:“你又是何时认识他?”
涂一乐答道:“之前我们还在广益的时候,我就在渚州城外见过他。”
江百青一算:“那几乎有半年了。”
又看向陆擎锋。
然而陆擎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迎着江百青的目光,他只说:“我不信命。”
茶香袅袅,夜息香的清气在房中弥散,虽是热茶,辛香中却带着清凉。
“说死生有命——”
他神色平静。
“我不信。”
“更不惧。”
正值此时,前院忽起一阵骚动,紧接着传来王丘的厉喝:“大胆,竟敢在此撒野!”
傍晚,王丘与杜如晦从值所前后脚回来,路过外院见到陈武与张传,得知陆擎锋在江府。问过府中小厮黄二,听到人都在书房,二人便往西边书房的方向去,还没出前院,王丘忽见墙头落下一道人影。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江百青家中无妇孺,江府外墙高一丈五尺,公卿里有人巡视,门外更有守卫,府中上下也全是人,每日自卯时一路热闹到一更。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此行宵小之事?
他正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一旁杜如晦叹了口气:“你这双目生在你身上真是委屈了,不如拿了去,换两只核桃装上。”
旁人听杜如晦这样说话多半会心生不快。王丘不一样,王丘只会感慨竟还能这样骂人,惊叹杜如晦的比喻之多。
恰在此时,廊下洒扫的仆役也发现了墙边那道陌生的黑影,吓了一跳,一声惊叫喊出:“有贼!”
那仆役奔去报给管家,说府中进了贼。王丘已然上前,一把向那人肩头抓去,没想到这人身形比瞧着还瘦,王丘一时大意,扯烂了衣衫没擒住人,大喝一声:“大胆,竟敢在此撒野!”
那人浑身一抖不再挣扎,而是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猛地缩成一团蹲了下去,双手抱头,嘴里嘟囔。
“没有……不……杀……”
就这个胆子还敢翻墙。
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西廊处由远及近,程望江带着几名护卫赶了过来,他自己也提着一根木棍,待走近看清王丘跟前蹲下的人影,顿时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竟是那个火疯子。
这疯人仍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露在外面的手脚瘦得只有骨架。问他如何进来的,他也说不清楚,只缩在地上,蓬乱的头发遮住脸,嘴里嘶哑地嘟囔着,翻来覆去只会求饶,说,“不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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