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百青语塞,半晌道:“我不是说大家是闲人。”
程恭乐呵呵地:“那就是了。”
又道:“少爷,您做官,官府里的事我不懂,但想来也是各司其职。府里也是这样,每个位置都有相应的活计,都得有人去做,我替您管家,自然就该把这些一一做好,不让您操心。”
他总觉得江百青这些年离家在外过的都是漂泊受苦的日子,如今人回来了,就想将从前缺的那些照料全补回来。
江百青说实话:“程伯,我如今俸禄并不高。”真用不着“管”家。
掏出身上所有钱,取来一个木匣。木匣中仅五吊钱,加上身上的散碎钱财也不过万钱。
本该还有一些的,然而入京一路他见这个百姓可怜,那个百姓也可怜,于是这个给一些,那个也给一些,最后便只剩了这么些。
程恭自幼被程家收养,大了做了管家,从来没管过这么寒碜的帐。不过没关系。他笑眯眯地对江百青道:“少爷,您忘啦,咱们家不缺钱。”
说着将木匣递给一旁的程望江,郑重道:“望江,你也该真正管帐了。”
程望江赶紧接过木匣,抱得紧紧的,,跃跃欲试,大声道:“是!”边应边看向江百青,双眼都在发光,“少爷您放心!我会把您的库房管好的!”
江百青:“我……”
看着这孩子满面兴奋,他到底没能说出“把钱还我”。
当日程望江就像模像样地做起账来,从此负责府中灯芯,针线,麻绳等零碎物件的采买。
老程管大账,小程管小帐。一府两个管家,管得江百青胆寒。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念叨:“我的钱啊……我的钱啊——“
忽然,他又翻回来,对着身旁的涂一乐道:“还好你的军饷还在。“
涂一乐躺得板正,闭着眼没说话,像是已经睡着了。
江百青说:“你借我一些。“
“身上没钱,我心里总不踏实。“
这些年他节俭度日,身上攒些钱心里便踏实。如今家底骤然被掏空,虽说那库房的主人是自己,可钱一旦离了身,没了实感,就觉得那钱像是丢了。
他话都说到这里了,涂一乐再也装不下去,只得睁开眼,也侧过身来。
“柏年。”
他语气中带着些愧疚:“我给你说件事。”
江百青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认识这么久,除了一开始身无分文的时候,涂一乐从来没有对他吝啬过。第一个月的军饷他全拿去给江百青换了簪子,还欠了他人二两。这样的涂一乐,江百青向他借钱不可能不给。
涂一乐说:“那天程伯找我。”
他也跟着江百青喊程伯。
“他问我每月饷银多少。”
江百青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顿时更重了。
涂一乐的饷银是很高的。陆擎锋能拖欠柳衡江百青这些文官的俸禄,但从不克扣涂一乐他们的军饷。
果然。
涂一乐说:“程伯说,既然是一家人,那就该把钱交到你的私库。”
“府里仆役的工钱,衣物,房屋修缮,人情往来都要用钱。”
江百青的眼皮直跳。
涂一乐继续道:“所以,我已经全部上交了。”
江百青:“……”
房中静了片刻。江百青心口揪痛,小心翼翼追问:“一点也没留下?”
涂一乐也小声答:“一点都没留下。”
江百青不死心:“当真?”
涂一乐答:“当真。”
江百青又问:“果然?”
涂一乐也沉默了,过了片刻,道:“不行我明天去找褚大人预支一些。“
江百青泄力,摊平了身子,有气无力道:“算了吧。“
他说:“如今国库帐目正紧,各地引水修渠都等着用钱,下月还要给东衣交割付款,你这时候去预支,小心叫人扣上贪墨的帽子。“
“算了,算了。”
他越说越没精神,翻了个身,将被子往身上一裹。
“我再忍忍。”
他这一滚把丝被全卷走了。好在当下夜间不太凉,涂一乐也不怕凉,就这样身上光秃秃地睡了。
每日出门程恭都会给江百青备上一些零钱。他在外头用钱,数目大了让人去江府取也好,遣人回府知会一声也行,自有人付。
但江百青总是觉得提不起劲。
杜如晦与王丘倒是十分适应在他家的日子。
王丘的宅子还没定下来,本该住在将军府中。
杜如晦如今是归云州牧,过些日子还要回归云,并不打算在京中置办家产。
原本陆擎锋是让他们暂住将军府。谁知王丘撺掇着杜如晦,说江府好,江府有花有草。于是两人在程恭的热情欢迎下踏踏实实地住了下来。
几人白日里各有差事,隔三差五在府中相聚,王丘对着江百青满口都是说程管家的好。
杜如晦莫名地讲起脸面来,住在这要给钱,却被程恭婉拒了,说怎敢收少爷朋友的钱,说完仿佛不经意似得补了一句,
“少爷在临江光商铺就有百余家,家底厚着呢。两位大人日常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王丘在旁连使眼色。杜如晦在王丘的示意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多谢程伯。还请每日多给乌丸一把豆叶。”
程恭惊讶,没想到那叫乌丸的黑兔这么能吃,一大把豆叶还不够。一把豆叶而已,程恭当即点头应了。
那乌丸就是十在峤州逮到的那只大黑胖兔子,不知为何,杜如晦竟将它一路带着,甚至带进京来。
或许是因为它毛发柔软温暖,也或许是因为那双温顺水润,天真懵懂的双眼。
说回现在。
程望江进到大司农门房后的偏厅来,将食盒打开,一边将饭菜往桌上摆,一边学着祖父的口吻叮嘱江百青:“少爷您快趁热吃。”
江百青问他:“你与你祖父都用过餐了吗?”
程望江点头:“都吃过了。”
然而江百青夹了两块脯肉到小碟里,递给他当零嘴。看程望江犹豫,江百青道:“吃吧,这么多饭菜我也用不完。你祖父不会知道的。“
程望江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擦了擦手便拿起来吃了。
两块脯肉很快吃完,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百青。江百青以为他还想吃,打算再给他夹一些。
程望江却摇头:“我吃了饭才出门的,少爷,我不饿。“
那是为什么?
终于,程望江问出来了:“少爷,您什么时候发俸禄啊?“
他期待地望着江百青:“您这个月发了俸禄能入库么?“
江百青夹菜的手一顿,好在绷住了,仿似风轻云淡地说道:“一般是每月二十发俸。若这个月无拖欠,发了你便来取。“
程望江闻言吃惊:“还有拖欠?”
他小声嘀咕:“我们铺子可是一厘工钱都不曾欠过的。“
江百青:“……”
不稀奇,陆擎锋老拖家了,且专挑江百青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地方花钱的文官拖。除了刚到朔州那两个月是准时发俸禄,后面都是拖拖沓沓。但也有情有可原,前面打仗,修水利,进京,这一路哪样不花钱。军营的钱不能欠,可不就逮着文臣薅。听说最惨是周守卿,作为大主簿,月月给人发饷,自己却三月没领俸了。
但如今朝廷介入,本月起由大司农一部统一核算发俸,应当不会再有拖欠。
程望江怎么也想不到,祖父口中尊贵的大官还能被欠俸。提着食盒走的时候满心失落——江百青没有钱,他去管什么?
跨出门去心中还在祈祷:“老天保佑少爷本月能领到俸禄。”
江百青看孩子受了打击,送他出门去,顺便自己走走消食。
黄昏时分,长街上摊贩陆续点起灯火。长街依稀是旧日的模样,一些老字号换了新旗,却仍是旧时的制式。
想着走到街角就回府衙去,今日公务还未处理完。
到了街角,却见那里坐着一个卜者,面前一张旧木案,案上摆着蓍草与龟甲。
案旁竖着一面崭新的布幡,上边简单一个字。
“命”。
白日里这里人来人往,到了黄昏问卜的人便少了,这卜者却还不收摊,只安静地坐在角落,仔细一看,他竟然是闭着眼的。
这如何招揽顾客?
江百青看这人布幡崭新,只以为这人与自己当初一样,是为了生计占卜。心中起了一些兴致,但府衙还有公务等着,他还是准备转身回去。
那闭着眼睛的卜卦人却开口了:“来都来了,不卜一卦吗?”
江百青左右看了看,此时此地路人只有自己。他迟疑着问:“您在同我说话?”
那卜者没有睁眼,脸却直对他的方向,点头道:“此处无旁人。”
江百青正欲出言婉拒。这白衣卜者却又道:“该完成的,迟早会完成,你心中挂牵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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