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温书予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树叶沙沙的响声，长老大概又在那座旧庙后面的林子里，站在某棵树下，给他打这个电话。
“你以前的事。”长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化形之前的事。你记不记得？”
温书予愣了一下，“化形之前？化形之前我是一只狐狸呀，我在山里住着，有树洞，有老槐树，有小鸟，有小黄花，我每天都好开心的。”
第252章 小狐狸下山寻爱记36
“那些是你开了灵智之后的事。开灵智之前呢？你还记不记得？”
温书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开灵智之前，他不记得了。他的记忆是从某一天开始的，那一天他在树洞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能听懂风的声音，能闻到远处花朵的香气，能感受到树根底下水分的流动。在那之前的事情，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前面的几页，直接从中间开始了。
“不记得了。”温书予说，声音小了一些。
长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你开灵智之前，被人养过。”
温书予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心里滑出去。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得很紧，好像怕听漏了一个字。
“你被人养过，后来被扔了。”长老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记录，“我在你身上算到了一丝旧契的痕迹，很淡，淡到几乎消失了，但确实存在。那是一个未完成的契约，你和上一个主人之间的契约。他没有完成结契，在你开灵智之前就把你丢弃了。所以你才会一个人在山里，没有父母，没有族人，因为你本来是有主人的，他不要你了。”
温书予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里有水，水面上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月亮。他的视线慢慢模糊了，那个白白的圆圆的月亮变得不圆了，散开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不重，但就是压着，让你没办法深呼吸。
“长老，你骗我的吧？”温书予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怎么会被人养过呢？我是在山里长大的，我有树洞，有老槐树，有小鸟，我从来没见过别的人，除了你，除了霍南瑾，我没有见过别的人。”
“你开灵智之后没有见过别的人，但开灵智之前见过。那时候你还没有灵智，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被人当宠物养着。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扔掉了。你被扔到了山里，独自生活了很多年，后来机缘巧合开了灵智，开始修炼，才有了今天。”
温书予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有一小块淤青，是前两天在茶几角上撞的。他看着那块淤青，用手指按了按，有点疼，那种疼很真实，比长老说的话真实多了。
“那我为什么记不得？”温书予问。
“因为你开灵智的时候，把之前的事情都忘记了。这是你身体自我保护的方式，那些记忆对你来说太痛苦了，所以你的灵智选择把它们全部封存了。你现在想不起来，以后也大概不会想起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想起来，是要你知道，你现在这个饲主，和以前那个不一样。以前那个丢弃了你，但这个不会。我看得出来。”
温书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的，是整串整串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衣服上，滴在手背上，滴在沙发上。他没有去擦，因为他知道擦了还会流，不如让它流，流完了就好了。
眼泪掉在衣服上，没有变成珍珠，因为不是狐狸精的眼泪都会变成珍珠，只有在灵力波动剧烈的时候才会。现在他的眼泪就是普通的眼泪，咸的，热的，湿的，和所有人的眼泪一样。
电话那头的长老听到了他细微的哭声，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挂电话，就那么等着，等他哭完。
过了大概两分钟，温书予的哭声停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脸上凉凉的。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机重新贴到耳朵上，“长老，霍南瑾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先跟你说，要不要告诉他，你自己决定。”
温书予想了想，“你告诉他吧，我不好意思说。”
长老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倒是会使唤人。”
“求你了，长老。”温书予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煮好的汤圆。
长老沉默了一下，“行了，我跟他说。你别哭了，多大点事，不就是被人扔过一次吗？你现在不是好好的？有人给你做饭，有人给你买衣服，有人给你擦头发，你比这世上九成的狐狸都过得好。”
温书予被他说得又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样子，嘴巴咧着，眼睛却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又丑又可爱。
“长老，你说话好难听。”温书予说。
“实话都难听。”长老说完，挂了电话。
温书予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呆了好一会儿。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长老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飞来飞去，就是不肯落下来。
他被人养过。他被扔了。他以前有过一个主人，那个主人不要他了。
这些事情发生在他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发生在他还没有灵智的时候，他完全不记得了。按理说，不记得的事情就不应该难过，但他还是难过了，因为那种被丢弃的感觉不是记在脑子里的，是记在身体里的，刻在骨头上的，你忘了原因，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道看不见的旧伤疤，平时不疼，被人按一下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想给霍南瑾打电话，想听到他的声音，想让他说“没事的，都过去了”。但他没有打，因为霍南瑾在上班，霍南瑾上班的时候很忙，不能打扰。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腿缩到沙发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盖在脚上，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像一条小毯子。他就那样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他在沙发上蜷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听到门口传来指纹锁开锁的声音。
霍南瑾提前回来了。
第253章 小狐狸下山寻爱记37
温书予抬起头，看到霍南瑾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书予从来没见过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担心，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心疼，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表面上看不到涟漪，但底下已经暗流涌动了。
霍南瑾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前蹲下，和蜷在沙发上的温书予平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温书予脸上干了的泪痕，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长老给我打电话了。”霍南瑾说。
温书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哭，因为他觉得哭太多次了，长老说得对，多大点事，不就是被人扔过一次吗？他现在有霍南瑾了，以前的事情不重要了。
“你知道了。”温书予说，声音有点哑。
“知道了。”
“你不问我什么吗？”
霍南瑾看着他，“问你什么？”
温书予想了想，一般人听到这种事情，大概会问很多问题。你以前的主人是男的女的？他是做什么的？他为什么要扔掉你？你恨不恨他？你还想不想找到他？
但霍南瑾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蹲在温书予面前，拇指还贴在温书予的脸颊上，没有收回去。
“那些不重要。”霍南瑾说，像看穿了温书予在想什么，“以前的人不重要。”
温书予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他笑了，笑得又哭又笑，比上一次还丑，眼泪从弯弯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咸的，他舔了一下，又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温书予问。
霍南瑾没有回答，站起来，把温书予从沙发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温书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和以前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这个心跳声温书予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但每一次听到都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霍南瑾，你不会扔掉我的，对吧？”温书予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不会。”
“就算我什么都做不好，不会做饭，不会系鞋带，不会穿衣服，你也不会扔掉我的，对吧？”
霍南瑾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碰到了底下的耳朵。耳朵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贴着他的手心，暖暖的，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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