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未染尘埃的星光，只是此刻因伤口的疼痛，瞳孔里蒙了层淡淡的水汽。“想什么？能让你连我这伤员都忘了。”
何栖迟故意装得漫不经心，蘸着药膏的指尖轻轻在伤口周围打圈：“想中午吃什么。秘境里的野果太酸，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点甜的。”
林辞刚要笑他心大，手指忽然被何栖迟攥住。
何栖迟的掌心带着薄汗，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出境”。
林辞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他懂，这是在想怎么破秘境。他也懂此刻裴知远派来的看守还在庭院暗处盯着，半句关于出路的话都不能说。
指尖又动，这次写的是“我想出去看看”。
“不行。”林辞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被外头的人听见。
他想抽回手，却被何栖迟攥得更紧，少年的眼神里带着固执，像认定了什么事就不会回头。
何栖迟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最后一层纱布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他起身时，林辞伸手想拉他，却只碰到了一片衣角。
何栖迟走得很稳，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却没回头。
他早算准了，外面那些看守的仙使，定会分一半跟上来，可谁又会知道，他平日里那副连走路都要喘的病弱模样，不过只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的幌子。
仙宫隐在一片浓雾里，何栖迟刚抬脚走出去，雾气便沾在睫毛上，凉得像冰。
何栖迟踏出雾区，就听见身后传来两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只是在转过一道山弯时，突然停下脚步，反手两道极轻的魔气打在两人后颈。
那两个仙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发髻散了，腰间的佩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惊飞了枝头的飞鸟。
何栖迟蹲下身，摸出仙使腰间的水囊，喝了口温水，才在心里问系统：“守护合欢镯的那只……王八，跟这秘境有关系吗？”
【系统的声音透着无奈，还带着点咬牙切齿：“那是神龟，上古灵物，不是你说的王八。还有，查过了，没关系。”】
【系统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查到了设秘境的妖——是只百年兔妖。之前剧情偏得太厉害，系统数据没更新，我顺着合欢谷的灵气轨迹追了半天才查到，那兔妖的家族原本住在魔教的一个据点附近，就是何玲柔和凌绝常去的那个黑风崖。而且，那兔妖的母亲，当年和何凌柔走得很近，算是挚友。”】
何栖迟心里的雾瞬间散了大半。
他把水囊塞回仙使怀里，起身时，胸腔又开始闷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指缝间沾了点淡红的血。
想来是兔妖的母亲在仙魔大战里遭了牵连，成了它一辈子拔不掉的刺，这秘境，便是要找个人去救回那位被遗忘在黑风崖的兔妖母亲。
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带着黑风崖方向的煞气。
何栖迟加快脚步，衣摆扫过满地枯草，却没在意路边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此刻满心都是黑风崖的方向，却没料到，前方等着他的，是另一重更烈的风暴。
黑风崖的石墙满是裂痕，像被岁月啃过的骨头，墙角爬着暗绿色的藤蔓，藤蔓上的尖刺泛着毒光。
何栖迟刚靠近据点，就听见了熟悉的剑鸣。
他躲在一块巨石后，探头望去时，心脏猛地一缩。
凌绝正站在据点中央的空地上，黑衣上沾着尘土，脸侧爬着几道黑色的纹路，像被煞气缠上的蛛网，顺着脖颈往衣领里蔓延。
少年的五官还带着未长开的稚嫩，眉骨清秀，唇色却泛着苍白，唯有双眼淬着嗜血的冷光，像极了传闻中走火入魔的魔修。
何栖迟刚想退开，凌绝却突然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方向。
魔修的嗅觉本就敏锐，更何况何栖迟身上还带着合欢谷的沉水香，那是仙家常焚的香，在满是煞气的黑风崖里，像一盏醒目的灯。
凌绝什么都没说，提剑就朝何栖迟冲过来。剑风带着煞气，刮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何栖迟心里一沉，凌绝这模样，显然是煞气入体失了控，想来何凌柔的失踪，对他打击不小。
何栖迟本就没打算和他硬拼，只是站在原地，想着怎么脱身，却没料到一道剑光突然从侧面劈来，“当”的一声挡下了凌绝的剑。
“凌绝！”林辞的声音带着喘息，他握着剑的手还在抖，月白长衫的袖口已经被血染红，显然是追来的路上扯到了伤口。
他挡在何栖迟身前，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还是死死盯着凌绝。
凌绝盯着林辞，又扫了眼他身后的何栖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的声音带着煞气的沙哑：“果然是仙族的人，倒是会找地方。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
他说着，剑招更快，招招往林辞的要害去。
林辞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又带着伤，没几个回合就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撞在巨石上，一口鲜血喷在石地上，染红了一片。
“小七，你快跑！”林辞扶着巨石，虚弱地喊，声音里满是焦急。
他没问何栖迟怎么知道黑风崖，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来，只想着何栖迟那副连风都吹得倒的瘦削模样，留在这里定会出事。
他甚至能想象到，若是自己挡不住凌绝，何栖迟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林辞恨自己没用，连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
他闭上眼，等着凌绝的剑落下，却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
他睁开眼时，看见的却是何栖迟站在他身前，周身裹着黑色的魔气，像披了件破碎的黑纱。
那魔气带着刺骨的冷，却偏偏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接下了凌绝的杀招。
“你——”林辞彻底愣住了，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认识何栖迟这么久，只当他是个连灵力都不会用的普通人，是需要被他护着的人。
可此刻，何栖迟周身的魔气那么浓，连招式都带着魔教的狠厉，和他记忆里那个会因为害怕而攥着他衣袖的少年，判若两人。
凌绝也愣住了，煞气在他体内翻涌，却忘了继续攻击。
何栖迟本就病弱，硬接这一招让他气血翻涌，喉头涌上腥甜，他强撑着没吐出来，却还是踉跄了两步，若不是扶着巨石，早就栽倒在地。
“走！”何栖迟的声音带着颤抖，却还是伸手抓住林辞的手腕，催动魔力。
黑色的光芒裹住两人，瞬间消失在黑风崖。
凌绝反应过来时，空地上只剩下被魔气灼烧过的痕迹，和林辞掉落的那把剑。
瞬移的眩晕感还没褪去，何栖迟就觉得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弯下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溅在地上，像一朵破碎的红梅。
这是个废弃的山洞，石笋上滴着水，“嘀嗒”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地面满是碎石，硌得膝盖生疼。
林辞站在不远处，看着何栖迟的背影，眼神里先是震惊，再是被欺骗的怨怼。
他没上前，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何栖迟的身体直直往地上坠时，他明明伸了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任凭何栖迟摔在碎石上，胳膊肘磕出青紫色的印子，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骗子。”林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没了往日半分温柔。
他看着何栖迟趴在地上，黑色的魔气还在他周身萦绕，像一道丑陋的疤。
何栖迟猛地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他想抬头看林辞，却发现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何栖迟弱弱伸出手，想轻轻抓住林辞的衣摆，就像往常那样，却只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林辞后退了一步，抬手布下一道透明的结界，把两人隔在两端。
何栖迟的手撞在结界上，被弹开时，又重重摔在地上。碎石硌得他肋骨生疼，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他的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伤的兔子，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碎石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是骗子……我很坏……”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可是你能不能别不理我？我……我只有你了。”
林辞却没理他，盘膝坐在地上，闭上眼睛运功疗伤。
他的是非观念本就单纯，从小被身边的家人教导“仙魔不两立”，在他的认知里，魔教的人都是心狠手辣的恶人，而何栖迟，不仅是魔教的人，还骗了他这么久。
那些平日里的温柔和照顾，此刻想来，都像是别有用心的伪装。
“装得什么都不会，”林辞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讥讽，“看着我心疼你、帮你做事的时候，心里很得意吧？心思歹毒的魔教人，装成凡人，就是为了抢合欢镯？”
何栖迟的哭声顿了顿，他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蛛网。“不是的……我没有想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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