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水面原本因神龟退去而恢复平静,此刻竟无风起浪,一圈圈涟漪急速扩散,水下那抹黯淡的宝光像是受到某种牵引,开始微微震颤,连空气里都飘起了细碎的灵力波动。
裴清风脸色微变。
他深知凌绝的实力深不可测,若是真动起手来,在这秘境之中,他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别提护住林辞。
仙魔大战尚未开启,此刻撕破脸,对仙盟没有半分好处,反而会打乱后续的布局。
更重要的是……他的余光瞥见何栖迟的脸。
因凌绝渡入的魔元,那苍白的脸上终于缓过一丝血色,可那双总是望着他、带着卑微渴求的眼睛,此刻却紧闭着,长睫脆弱地颤动着,仿佛完全依赖着身边那个魔头。
就像一株本该攀附他的藤蔓,忽然缠上了别的树干。
一种极其陌生的烦躁感,像藤蔓般攫住了裴清风的心脏,勒得他有些发闷。
何栖迟是他精心培养的棋子,是他掌控中的影子,何时竟成了别人怀里的人?
“罢了。”裴清风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得像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那怒意说不清是对凌绝的,还是对何栖迟的,“既然凌教主开口讨要,本尊便给你这个面子。”
他袍袖一拂,一道莹白的灵力如箭般射出,精准地打入池塘。
哗啦一声水响,一枚古朴的银镯破水而出。
镯身雕刻着繁复的合欢花图纹,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缀着细碎的灵力光点,散发着柔和却坚韧的气息。
银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飞向凌绝。
凌绝抬手轻松接住,看都未看裴清风一眼,仿佛接过的不是秘境至宝,只是件寻常玩意儿。
他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镯身,感受着里面蕴含的温和灵力,低头看向怀里的何栖迟,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近乎诱哄的低沉。
“东西拿到了。开心吗?”
何栖迟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因失血而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那枚银镯上。
他苍白的唇微微张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没入鬓角的黑发里,消失不见。
【“宿主!裴清风好感度又降了!-5!现在只剩5了!”】
系统在识海里尖叫,声音都带着哭腔,【“就因为你看了那镯子一眼!这男人的心是冰块做的吧?!都这样了还降!”】
何栖迟在心底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降得好。
这5点的波动,恰恰证明他赌对了。
裴清风可以亲手推开他,可以认定他居心叵测,可以不在乎他的伤,却无法忍受他“可能转向他人”。
哪怕这份在意,此刻披着“厌恶”“烦躁”的外衣,也比之前那死水般的漠视要好得多。
至少,何栖迟在裴清风心里,终于不再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而是能牵动他情绪的“变数”。
凌绝看着他落泪,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
他最见不得何栖迟这副模样,像只被丢弃的小兽,明明委屈得要命,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就像……曾经的自己。
他不再看仙盟那两人,俯身打横将何栖迟抱起。
动作看似粗鲁,手臂却稳稳托住何栖迟的腿弯和后背,刻意避开了他肩胛的伤口,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人,本座带走了。”凌绝的声音冷了下来,对着裴清风的方向丢下一句,“裴仙尊,后会有期。”
话音落,他周身魔气翻涌,如墨色的云团裹住两人的身影。
裴清风负手而立,面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烦躁从未出现过。
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冰冷阴霾。
他望着池塘里渐渐平息的水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竟迟迟散不去。
第38章 被抛弃的魔教弃子37
裴清风立在原地,目光追着凌绝与何栖迟离开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谷口的雾霭中,喉间才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裴清风自认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仙门中谁不知道,他认定的东西,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拿到手。
早年为护一株千年灵草,他曾与三位散修缠斗三日,哪怕灵力耗竭也没退过半步。
如今面对一只承载着山谷禁制的合欢镯,他却退了,退得连自己都觉得狼狈。
仙族的重任压在肩上是真的,他需顾全仙魔两界的平衡,不能因一只镯子与凌绝彻底撕破脸。
凌绝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也是真的,方才对方周身翻涌的魔气几乎凝成实质,他若硬抢,怕是连带着身后的林辞都要陷入险境。
可这些理由在心头转了一圈,裴清风却清楚地知道,都不是最关键的。
还有什么呢?
是何栖迟盯着镯子时,眼尾泛红的执拗?还是凌绝将人护在身后时,那不容置喙的强势?
亦或是……
这些念头刚冒出来,裴清风便像触碰了灼铁般猛地掐断,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痕。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林辞迟疑的声音:“师父?”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语气比寻常冷了些,像山谷中凝结的晨雾:“合欢镯已认主,这山谷的禁制撑不过半炷香,再不走,便要被埋在这里了。”
林辞连忙应了声“是”,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目光频频回头望向谷内。
栖迟拿到了想要的镯子,应该会开心一些吧。他这样想。
裴清风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加快了脚步。
道袍扫过丛生的杂草,带起几片枯叶。
林辞不知道的是,何栖迟从来不需要什么镯子,他只是单纯看不惯裴清风,想给裴清风心里添堵罢了。
————
魔教幽殿内,夜明珠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银纹。
殿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却挡不住从殿外漏进来的凉意。
何栖迟缩在软榻上,裹着厚厚的锦毯,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尖瞬间红了,他揉着鼻子嘟囔:“谁在念叨我?”
【系统:林辞和裴清风都在想你呢。裴清风好感度一会儿+1一会儿-1,跟抽风了一样。】
何栖迟心中一阵无语,想侧身,脑袋正好撞到床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远处的书案后,凌绝正执卷而坐,玄色衣袍垂落在地毯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听到声响,他抬眼望去,恰好对上何栖迟肆无忌惮的目光。
那小子正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你怎么还不拿镯子出来”的期待,像只等着投喂的猫。
凌绝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指尖合上书卷,起身朝软榻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何栖迟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莫名觉得心跳快了些,连方才的凉意都仿佛散了大半。
待凌绝走到榻边俯身时,墨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恰好落在何栖迟的脸颊旁,带着淡淡的冷香,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看够了?”凌绝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妖冶的凤眸微微挑起,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让何栖迟一时忘了呼吸。
不等他回神,凌绝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你似乎很爱叫人哥哥?”
“啊?”何栖迟猛地回神,一双杏眼睁得溜圆,脸上满是懵懂,活像只突然被惊醒的鹿,“叫谁哥哥?我没有啊……”
【系统:“宿主!你忘了上次在涓水打探情报,你和凌绝假扮兄弟的事了?!】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尖叫,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在合欢谷里你还叫了林辞哥哥,可能也被反派大佬听见了!】
何栖迟:“……”
他盯着凌绝带笑的眼睛,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相关记忆,半晌才含糊地应了系统一句:“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系统:【……】
若它有实体,此刻大概已经捂着心口晕厥过去了。
凌绝被他这副强装镇定却满是破绽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靠近的距离传到何栖迟耳中,竟让他耳尖也热了起来。
凌绝不再逗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合欢镯——镯子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清辉,上面雕刻的缠枝纹愈发清晰。
他俯身,轻轻执起何栖迟的手腕。
两人的皮肤都透着凉意,相触时竟像是冰雪相融,何栖迟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凌绝轻轻按住。
凌绝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过他腕间的皮肤时,留下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垂着眼,专注地调整着镯口的大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弄疼了何栖迟。
待镯子稳稳地圈在何栖迟腕间,再也不会顺着肌肤滑落时,凌绝才抬头,本以为能看到何栖迟欣喜若狂的模样,却在对上他的眼睛时,骤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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