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小时，陆云起开始思考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在做这种工作？每天八点到八点，四秒一个周期，一个小时九百次，一天一万多次，像个不会思考的机器。这些人是谁？他们的手指上是不是也贴着创可贴？他们会不会也在第三个小时发现自己需要假装去上厕所才能喘口气？
他是陆家继承人，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报表、资本运作，他的工作是在办公室以及会议室里完成的，他的时间是以项目为单位计算的。
他从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种工作是以“秒”为单位计算的。
他没有觉得愤怒，也没有觉得委屈，他只是觉得陌生。
这种感觉比他在工地被工头骂、在酒吧被人调戏的时候更强烈，因为那时候他还带着一种“我是陆云起，我不该做这个”的傲慢。
现在他站在流水线旁边，穿着淡蓝色的工服，做着任何人都能做的动作，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是谁。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一样渺小，一样不被看见，心里也有不公，但为了17块，还是把大脑腾空，站在这里。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陆云起沉默的看着天空，对未来感到茫然。
“叮——”
微信响了一下，陆云起摸出来看，发现是程野发来的，问他吃饭没有，适不适应。
陆云起面无表情的发了一句语音，“程野，这个流水线、它不会停。”
过了几秒，很注重边界感的程野直接弹来一个语音电话。
他在电话里乐了好一阵才开口，嗓音带着炎热的气息，传进陆云起的耳膜里，“你猜他为什么叫流水线？”
陆云起揉了揉耳朵，拿开了一点。
程野在电话里问，“吃饭了没？”
“吃了。”
陆云起顿了顿，又抱怨似的补充，“难吃，比冻干粥还难吃。”
程野又乐了好一阵。
陆云起被他笑得很不自在，撂了电话。
程野也没再打过来，只发了个表情包，[加油gif]
陆云起看着那个动态的表情，想到的却是程野的笑脸，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
下午五点，陆云起已经完全适应了流水线的节奏。
但他的嘴，还没有适应这个世界的沉默。
在旁边的工友又一次把电路板拿反的时候，他伸手帮她翻了过来，顺口说了一句，“绿板在这台检测仪上的接口位置偏了半公分，如果你的手向左倾斜一点点就不会卡住。”
工友愣了一下，用他看不太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干活。
陆云起以为她在消化他的建议，但五分钟后，工头来了，把他叫到一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你刚才是不是跟旁边的人说检测仪有问题？”
“嗯，绿板的接口——”
工头打断他的话，“你是新来的，干活就干活，别管别人的活，还有，你上午是不是跟前面工位的人说流水线速度有问题？”
陆云起想了想，“那条传送带的转速比国际标准高出大约百分之十二，长时间下来会对工人的手腕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我只是——”
工头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这个厂里干了好些个年头，处理过迟到、早退、偷懒、打架，但从来没有处理过一个新来的普工，甚至还是临时工！在第一天上班的下午，就试图跟他讨论传送带转速和手腕工伤之间的关系！
“你，去办公室，现在。”
陆云起这次的表情很是平静，根据经验来说，他大概率又被开除了。
程野接到王亮电话的时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真是毫不意外呢。
他叹了口气，竟然有些习惯。
程野开着破皮卡到电子厂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工厂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身影，他静静伫立着，如同一株风中摧残的白杨，寂寞，萧条。
“你可真是个人才。工地、酒吧、电子厂，三连败，你说说你还能干些什么？”
陆云起没有看他，眼睛定在前方的某一处。
好奇怪啊，从认识这个人以来，陆云起的身形一直是挺拔如松的，即便被打击、被嘲讽、被辞退，他也依旧有自己的傲气。
但现在，那份傲气好像不见了。
他的背脊好像垮掉了。
程野皱了皱眉，把那些未吐露的话全部咽下，“还杵着干嘛，上车。”
回去路上，陆云起依旧沉默，闭着眼睛假寐。
程野时不时看他一眼，心里狐疑着，不至于吧，真被打击到了？
第17章 我要回家
回到店里已经晚上7点，这个点来买东西的人很多，程野也没空安慰他，给他拿了桶泡面，外加两个卤蛋一根香肠扔过去，让他自己先消化消化。
陆云起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接过道谢，然后回到仓库，把自己关在里面。
程野总觉得他怪怪的，多看了一眼，紧接着又被新进来的顾客给转移了注意力。
再次忙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程野饿得有点难受，随手拿了个面包垫垫肚子，就在这时，陆云起从仓库里出来了。
他换上了自己来时的那身衣裳，白衬衫，黑西裤，红底皮鞋，他好像洗了个澡，头发很是干爽，往那一站，跟大明星似的。
帅哥美女大家都喜欢看，程野欣赏了两秒，又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道，“穿这么帅干嘛去？”
“程野。”
“嗯。”
陆云起看着他，“我的那块表能给我看看吗？”
虽说这块表是陆云起押给他的，现在还没还上钱，但程野认定是假货，所以那天随手放柜子里后，也没拿出来看过。
他拉开柜子，“喏。”
陆云起的父亲和爸爸是联姻，婚后也没培养出太多感情，不过双方家教都很好，道德感很重，所以多年来相敬如宾，也算是上流社会的模范夫妻了。
他的omega爸爸林寻出生在一个兄弟姐妹很多的家族里，他是林家第五个孩子，虽是老幺，但不太受宠，直到陆云起出生后，或许是隔代亲的原因，他的外公林泽东，对他可谓是疼爱有加。
只是老人家岁数太大，在他19岁的时候就离世了，林家家大业大，子女多，旁系也多，关乎遗产的事情就闹了不少幺蛾子出来。
而陆云起，作为陆家的人，林家的外孙，什么都不做，就分到了8％的干股，遭人眼红妒忌实属正常。
陆云起无意争什么，把外公留给他的干股全部兑换成钱，成立了往东红十字会，帮助那些从小患有先天病的孩童，为林家和陆家都留下一个好名声。
这事才算作罢。
而这块表，便成了他外公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百达翡丽珍藏款，有价无市。
陆云起仔细看了片刻，细细摩挲着，试图让余温在掌心留得久一些。
“我要走了。”
“走？走哪去？”程野站起来问。
“回家。”
程野狐疑道，“你不是不记得你家在哪吗？想起来了？”
陆云起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总会找到的。”
“程野，这些天，谢谢你的收留，你帮我垫付的医药费，去派出所接我，还有这几次被人辞退，都是你在帮我善后，我欠你的，不只是账本上那些数字。”
程野以为他又在闹少爷脾气，但他也不会安慰人，只说，“就一份工作，不至于，改天我再帮你找找。”
他又没说要赶陆云起走，真不至于。
被辞退而已，他都习惯了。
陆云起摇摇头，把表递过去，“这块表我戴了很多年，是真的，你留着或者卖掉都行，就算抵掉欠你的钱。”
真的？
程野不信。
这表要真是真货，陆云起干嘛不拿去卖了，反而身无分文的待在他店里，吃着泡面配火腿肠，他有病啊？
不信。
陆云起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解释。
“程野，做生意的最忌讳心软，以后别随便捡人了。”
程野闻言更加狐疑，因为陆云起这些话，太像临别赠言了。
“你真要走？”
陆云起点了下头，没说再见。
玻璃门晃动了一下，热烘烘的风灌进来，让程野的脑子更加晕乎了。
他看着手里的表，脑子里想的却是陆云起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近乎有些郑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程野越想心里越毛毛的，干脆关了店，火急火燎的跟了上去。
陆云起走得很快，他穿过那条他走了几次的街道，穿过程野带他去吃毛血旺的那条巷子，穿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路灯和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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