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很小的空间，因为一人的离去，显得很空旷。
陆云起如当初一样，孑然一身地来，又孑然一身地走，让别人在后边寝食难安，辗转反侧。
程野暗骂一声，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另一边的陆云起，此时正坐在马路牙子边的大树底下，眼睛望着前方路口。
他承认，他的自尊心被程野那几句话给刺到了。
程野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他说，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只是看你可怜，你要识抬举懂分寸。
这是对的，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不对的是他的心态。
他的心态变了。
知道程野给他买空调的那一瞬，他很感动，心里泛起了滔天巨浪，像那颗糖一样，不断的在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上跳动，杂乱无章，理不清。
而他，毫无办法。
但随着程野和那个师傅的交流，巨浪变小，浪花开始无力，最后用尽全力扑腾了两下，归于平静。
很碍眼。
程野散发热情，吸引周围的人的时候，有点碍眼。
他不喜欢程野无视他，跟那个安装师傅旁若无人的胡侃。
他不喜欢程野对别人笑，不喜欢程野给别人递冰水，不喜欢程野和陌生人交换微信。
他也不喜欢自己没能用实力得到的东西被程野以这种方式给予。
而这些“不喜欢”背后的原因，他理不清——或者说，根本不敢去想。
直到程野说出那些话，他才发现，他于程野而言，始终都是一个需要被安置的麻烦。
而他这些乱糟糟的心思，显得极其可笑且一文不值。
于是他走了，为他高傲的自尊。
可怜的。
甚至在路上的时候，他还在想，早就应该回去的，不应该企图在这里建立某种连接，搞得人心烦意乱。
但到了这后，他又后悔了。
他甚至不愿意靠近那个井盖。
也是在那一刻，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不想走。
他不想再也看不见程野。
但程野都赶他走了，他没办法，也没有那个脸回去，只好灰头土脸的枯坐了一下午。
最后去商场转了一圈，动了卖表的心思，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在没有把握回到原世界的时间里，他可以在这里安家。
于是他去看了房子，看了家具，最后又回到这里。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知道了之前在等什么。
陆云起摩挲着手心里的糖纸，仰头看天，无奈地轻嘲，“在等一个雕花的果盘啊，笨蛋。”
他起身，原路返回。
谁料刚到后门，就瞧见程野风风火火窜出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
“......”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瞬。
还是程野先反应过来，沉下脸，气势汹汹迈过来，眼底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再让我——”
陆云起主动把脸凑近了些，“你打吧，我不还手。”
程野这次是真愣住了，好几秒钟都没反应，看起来很呆。
“你真以为我不敢？”
陆云起轻轻摇头，眼里有隐隐笑意，“如果能让你消气的话，随便打。”
程野：？？？
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碍眼，程野恼火地不行，这个时候陆云起竟然还在挑衅他！
他担心了一下午，结果这人压根就没走，鸡贼的躲在房子后面不出声，等他焦急上火准备去找人时，他才出现。
然后带着一脸笑意，说你打吧，只要你消气。
这不是玩他吗？！
“你大爷——”
他的拳头没有砸在陆云起的身上，而是被对方的掌心包裹住，那只手不紧不松地攥着他，力道很稳，像是攥住了一个很重要、很怕再弄丢的东西，然后他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怀抱里。
陆云起抱住了他，双臂钳住他的身躯，程野的鼻子撞上他的肩膀，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和他一样的同款。
“对不起。”
陆云起在程野耳廓边吐息，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是我不好，我误会你了。”
程野便不动了。
他那一肚子火、大半天的烦躁，都被这一句话浇灭了大半。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陆云起说。
“什么？”
“你给我报名吃瓜比赛，让我赢空调回来，本质上是想我留下来，对吗？”
第36章 希望你一直这么心软
陆云起是因为中介口中随意的一句话，才明白了程野的真正用意。
程野让他去参加吃瓜比赛，让他赢一台空调回来，不就是想让他有个理由、有个东西、有个可以称之为“自己挣来的”归属，然后名正言顺地留下来吗？
不是在耍他，是在给他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这个高傲的、嘴硬的、从来不肯低头的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想留下”的台阶。
他以为程野在戏弄他，其实从头到尾，被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戏弄的人，只有他自己。
程野一怔，他没想到陆云起会窥破这一层。
还真说对了，他的确是因为想让陆云起安定下来，才这样做的。
一个人打算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定下来的表现，就是从工位上带水杯开始，后来带摆件，带抱枕午睡，再后来是养生壶，甚至是自备键盘鼠标。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看他会不会在出租屋买冰箱、洗衣机、空调这类的家电。
如果占了其中几样，大概率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而陆云起，一个谎称失忆，企图自杀的人。
程野不知道能不能留住他，也没办法知道他是否下次还会去自杀。
所以他才出此下策，一方面是为了试探他的真实想法。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今年的夏天真的很热。
“是。”
程野干脆利落的承认，又很不屑地吐槽，“谁知道你那么不中用，13名，说出去都笑死人。”
陆云起笑了一下，气氛好像变得轻松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买呢？”
程野刚露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所幸天很黑，所幸陆云起抱着他没看见。
“不说了嘛，我是一个好老板。”
“是因为我说要拿下那台空调，你才给我买的对吗？”
程野没有说话，比起这个问题，他更在意两人现在的姿势。
两个大男人一直抱在一起，很奇怪啊。
他动了动，没想到陆云起的手臂又收紧了。
“喂，你——”
“程野，买空调是因为心软，那糖呢？”
一颗糖而已，程野不懂他为什么那么在意。
他的嘴唇翘着，吊儿郎当的，“没办法啊，不给买，孩子总哭。”
被占了便宜的陆云起毫不在意，凑近程野的耳廓，嘴唇有意无意的擦过那薄薄的皮肤，“程野，希望你一直这么心软。”
程野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的时候，耳边还回响着这句话。
“希望我一直这么心软。”
什么意思？
他难不成还想要个大彩电？
一连几天，程野都被这句话搞得心神不宁。
而且他还发现，陆云起这几天总是盯着他看。
每次被他抓包后，又淡淡挪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问他什么事，他也说没事。
那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很久，倒是不冒犯，但有点奇怪。
但具体怪在哪里，程野又说不上来。
——像是观察
怪。
太怪了。
总之陆云起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
“哎，你那天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程野还是没忍住，又去问他。
陆云起此时站在调料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酱油，正低头看着什么，夕阳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描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哪句？”
程野看不得他装大尾巴狼的模样，推搡了一把，“少给我装傻充愣。”
“砰——”
他忘了陆云起手里还拿着酱油，被他推的那一下从陆云起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瓶身炸开，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玻璃碎片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其中一片划过他的脚背。
“操——”
程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穿着拖鞋，脚背是裸露的，血从一道细长的口子里渗出来，鲜红的，在酱油的深褐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见红行大运。”
程野嘟囔了一句，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擦，有人已经比他先一步蹲下去了。
“别动。”
陆云起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五指扣在他的踝骨上，掌心温热，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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