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清册推给楚砚舟。
“陛下,这叫把好粮按坏粮价卖出去。”
小顺子听懂了,气得皱眉:“那不就是贱卖官粮?”
“对。”李明辉道,“官仓损失,粮铺获利,中间人分钱。”
楚砚舟的手指压在德盛粮铺上。
“查其老板。”
户部随清册附了买方商籍。
德盛粮铺老板名叫赵万金,京郊人,经营粮铺十余年。商籍后面还有一条亲属关系备注。
赵万金之妻,乃西仓仓管妻妹。
小顺子直接吸了口气。
李明辉的眼神彻底冷了。
“西仓仓管的连襟。”
楚砚舟缓缓道:“东仓低价卖粮,卖给西仓仓管连襟的粮铺。”
“然后西仓副仓藏盐。”李明辉接上,“这链条闭上了。”
他把几条线重新画在纸上。
东仓粮食被低价出清。
粮铺接货获利。
西仓仓管与粮铺老板为连襟。
南线私盐入京郊仓区。
西仓副仓藏盐。
东仓仓管假籍跑路。
周怀谨举荐入仓。
这张图一画出来,连小顺子都看明白了。
粮不是没了。
粮被卖了。
仓不是空了。
仓被租给私盐了。
账面上的“损耗”,变成了私下里的银子。
李明辉写下总结:以粮换仓,低价售粮,私盐中转,亲属分利。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把“分利”二字圈了圈。
“陛下,粮铺只是收粮端,不一定是最高层。它能低价吃下官粮,说明有人保它;西仓仓管敢藏私盐,说明有人保他;东仓仓管能假籍入仓,也说明有人保。”
楚砚舟拿过那张关系图。
“周怀谨。”
李明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目前只能说,他的印章和门生出现次数太多。”
楚砚舟抬眼看他。
李明辉摊手,“臣讲证据。”
小顺子差点在心里点头。
李公公嘴上吐槽狠,真下结论时却很稳。
就在这时,高泉又送上一份补册。
“陛下,户部另附德盛粮铺经营执照抄本。”
楚砚舟接过,递给李明辉。
李明辉翻开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停住。
经营执照的末尾,除官印之外,还有一枚私印作保。
印文模糊,却很眼熟。
他把东仓仓管举荐信拿过来,对照那枚印章。
缘、缺角、印文走势,几乎一致。
李明辉慢慢抬头。
“陛下。”
楚砚舟看着他手下两份文书。
李明辉指着粮铺执照上的那枚印,声音低了下来。
“又是前户部尚书私印。”
第175章 前尚书的印章出现得太多了
楚砚舟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
一份是东仓仓管入职举荐信。
一份是德盛粮铺经营执照。
两张纸相隔数年,落款用途完全不同,可面的私印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小顺子盯着那枚印,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这印章不像证据。
像一只手。
一只已经从户部退下去的手,还在粮仓、粮铺、仓管调任之间来回伸着。
李明辉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这些天所有出现周怀谨私印或名义的文书全部找出来。
东仓仓管举荐信。
德盛粮铺经营执照。
西仓仓管调任批文抄本。
京郊仓税提举旧属名录。
还有周怀谨门生在京畿仓储、税关、漕运任职的吏部单子。
一张张摆开后,御案上几乎没有空处。
李明辉看着这些纸,拿出一张新表。
表头写:周怀谨私印及名义出现频率。
小顺子看着“频率”两个字,轻声问:“李公公,这又是什么表?”
“看他到底有多忙的表。”
李明辉说完,自己先把东仓仓管举荐信填进去。
时间,三年前。
事项,假籍仓管入职。
印章状态,模糊。
结果,东仓仓管得以入仓。
第二行,德盛粮铺执照。
时间,两年半前。
事项,粮铺经营作保。
印章状态,清晰度偏低。
结果,粮铺低价收购东仓陈粮。
第三行,西仓仓管调任批文附荐。
时间,三年前后。
事项,周门故吏调任西仓。
结果,西仓仓管掌仓,并代开东仓仓门。
第四行,京郊仓税提举旧属关系。
时间,周怀谨致仕前后。
结果,东仓离任批文走得异常顺畅。
他一行行写完,表格越来越刺眼。
楚砚舟坐在对面,看着那张频率表,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李明辉把表推过去。
“陛下,这位前尚书虽然致仕了,但他的章比他本人还忙。”
小顺子本来想笑。
可御案上的文书实在太沉,他笑不出来。
这句话听着荒唐,背后却是京郊仓储三年烂账。
楚砚舟也没有笑。
他只问:“周怀谨现在何处?”
高泉立刻道:“奴才这就传吏部。”
吏部回报来得很快。
周怀谨致仕后回了原籍云州,明面上闭门养病,不问朝事。但吏部附带的年节往来册里,有一条极扎眼。
其门生故吏,每年仍有以“年礼”名义往周府送银送物。
户部旧人、京畿仓储官、漕运监兑官、盐课司一名书吏,都在名单上。
李明辉看到“年礼”二字,眉头压了压。
“年礼。”
他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忍不住的讽刺。
楚砚舟看他。
李明辉把名单翻到后一页。
所谓年礼,有银、有绸、有药材、有南货,数目不算离谱到吓人,却稳定。
每都有。
人也稳定。
出银的人,刚好和京郊仓储这张网重叠。
他轻轻嗤了一声。
“这不叫年礼,这叫分红。”
小顺子心里一跳。
分红这个词他听李公公说过,大概意思就是大家按份分钱。
现在放到这儿,实在贴切得让人后背发冷。
楚砚舟拿过年礼册,一页一页看过去。
“周怀谨致仕三年,门生每年送礼。东仓亏空也是三年。”
李明辉点头,“时间重叠。”
“东仓假籍仓管由他举荐。”
“身份入口。”
“粮铺执照有他私印。”
“销赃入口。”
“西仓仓管为其门生。”
“仓储入口。”
楚砚舟的声音越来越冷:“南线军粮批文与旧军需官有关,而旧军需官如今调任盐仓副使。”
李明辉把罗成业的名字圈出来。
“运输入口。”
小顺子站在旁边,听得心口发紧。
这已经不只是一个仓管、一间副仓、一批私盐。
这是从人、货、仓、路、钱五处都能扣上的链条。
李明辉却仍然没有把罪名写死。
他在表格末尾写道:周怀谨私印、门生、年礼与京郊仓盐案多点重叠,疑为幕后利益分配中心,需实证。
小顺子看了一眼,“李公公,都这样了,还写疑?”
“当然写疑。”李明辉道,“越像真的,越要让证据自己说话。现在就写死,后面他们就会抓住一个字反咬。”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冷意,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可。
李明辉把几份文书分成三叠。
第一叠,身份链。
东仓仓管假籍、举荐信、吏部失核。
第二叠,仓储链。
东仓亏空、西仓新锁、副仓私盐、两仓钥匙关系。
第三叠,利益链。
德盛粮铺低价收粮、年礼名单、私盐利润估算。
“陛下,若查周怀谨,不能只问他认不认章。”
楚砚舟道:“为何?”
“因为他一定会说印章早年遗失,或门生私用,或文书伪造。”李明辉太熟这套了,“所以要同时查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私印保管。谁能用,何时用,印泥、印文缺角是否一致。”
“第二,年礼去向。周府收礼后,有无再分银回京。”
“第三,门生调任。周怀谨致仕前后,是否集中安排人进仓储、税关、漕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只要钱、人、章三条线扣上,他说印章自己长腿也没用。”
小顺子差点没忍住。
印章长腿这个说法太李公公了。
楚砚舟提笔,准备批示。
“都察院查周怀谨致仕后往来。刑部核其私印文书。吏部封存周门门生调任档。户部封东仓、西仓三年旧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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