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整修费。”老孙头把竹筐放下,摊开手,“每月工钱里扣一截。说盐池要修,仓房要修,道路也要修。可我们天天在盐场,哪处修了?盐池还是老样子,仓房漏雨也没人管。”
李明辉心里的算盘已经开始动。
盐工工钱被扣。
账面若记作整修费,就能多出一笔支出。
但实际没修,那钱去了哪里?
他没有急着问钱,换了个方向:“扣得多吗?”
老孙头苦笑:“我们这些人,一月本就没几个钱。扣完以后,家里买盐都舍不得。”
这句话让楚砚舟的脸色彻底冷了。
盐工替朝廷晒盐,却连自家买盐都要舍不得。
李明辉心口也堵了一下。
他继续问:“盐场每月大概出多少盐?我们东家说,官册上写的不多,可货车来往不像少。”
老孙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们真是商号收账的?”
李明辉点头,把随身账册露出一角:“若不是银子压着,谁跑到村里问这个。”
老孙头像是信了些。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李明辉看清后,指尖微微一紧。
这个数,比南安盐场报给朝廷的月产量多出整整四成。
四成。
不是一点损耗,不是记账误差。
这是把近半产量藏在账外。
李明辉面色仍旧平静,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怕自己情绪露出来,低头在账册上装作随手记了两笔。
“老人家,这数您确定?”
老孙头皱眉:“我们天天挑盐,怎么会不知?每月几池盐,几日装袋,几车出去,大家心里都有数。账房怎么写我们不懂,可活是我们干的。”
李明辉抬眼。
这就是底层证词的分量。
账册可以重抄,印章可以重盖,可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盐工,不会连自己每日挑了多少盐都不知道。
楚砚舟一直没说话。
李明辉知道他在忍。
老孙头又道:“以前虽苦,工钱还算准。新管事来了之后,先换账房,又让我们领新牌。说以后按牌记工,谁多问就不用来了。”
“新牌?”
李明辉心头一跳。
老孙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低头去捡竹篾。
李明辉没有逼,只把声音放得更低。
“老人家,我们不害你。只是旧账对不上,若盐场赖掉我们的货款,我们也要回去挨骂。”
老孙头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收账的,也不容易。”
李明辉:“……”
这话听得他心情复杂。
他确实不容易,但不是这个不容易。
又问了几句后,李明辉没有久留,起身告辞。
楚砚舟跟着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出了院门,李明辉低声道:“公子,老盐工的证词很关键。工钱扣款、实际产量、新工牌,三条都能接上。”
楚砚舟声音冷硬:“盐工工钱也敢克扣。”
李明辉叹了一声:“越底层的钱,越容易被扣。因为他们没处告,也不会写奏折。”
楚砚舟看向他。
李明辉意识到自己话重了些,却没收回。
这是实话。
两人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孙头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黑色木牌。
他把木牌塞到李明辉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场里偷偷发的工牌,上面有每月实际出盐数,你们收账的应该用得上。”
第195章 工牌上的数字比账册诚实
李明辉握住那块工牌,第一反应是把它藏进袖中。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扶住老孙头的手臂,低声道:“老人家,这东西给了我们,盐场若问起怎么办?”
老孙头苦笑了一下。
“我年纪大了,本来也干不了几年。再说他们发了新牌,又说旧牌要收回。我这个是偷偷留下的,没人知道。”
李明辉心口微沉。
这种东西,对盐工来说可能只是讨工钱的凭据。
可对他们来说,是撬开南安盐场的钥匙。
楚砚舟看着老孙头,声音放得很低:“你放心,不会让你出事。”
老孙头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大概觉得这个“公子”语气太重,像在许什么不得了的诺。
李明辉赶紧接话:“我们东家说话算话。”
老孙头点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李明辉没有在村里打开工牌。
直到回到客栈,关上门,确认侍卫守在外头,他才把那块黑色木牌放到桌上。
工牌不大,边角磨得发亮。
正面刻着盐工编号。
背面密密麻麻刻了几行小字。
李明辉一看,呼吸就顿住了。
楚砚舟站在他身侧:“写了什么?”
李明辉拿起灯盏,照近了看。
“编号,月份,出盐数,应发工钱,实发工钱。”
他说完,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块小小的木牌,比盐场账册诚实太多。
书吏立刻铺纸。
李明辉开始抄。
某月,出盐八千石。
应发工钱一千二百钱。
实发八百六十钱。
整修扣款三百四十钱。
他又翻看边缘,发现下面还有连续几个月的刻痕。虽然字小,却能看出同一套记工规则。
“八千石。”
李明辉把这个数字单独写出来,又从文匣里取出南安盐场上报朝廷的月产量。
五千石。
他把两列数字并在一起。
工牌实际月产:八千石。
朝廷账册上报:五千石。
差额:三千石。
书吏看着那三千石,手里的笔都有些发抖。
这不是推测。
这是实打实的数字差。
李明辉盯着那行差额,声音很轻,却压着火。
“每月三千石账外盐。”
楚砚舟的脸色已经冷到极致。
李明辉继续算。
“如果这个月不是偶然,而是常态,一年十二月,至少三万六千石。就算扣掉天候波动,也绝不是小数。”
他没有把话说满。
审计不能靠情绪放大数字。
但就算只按已知这一个月,也足够说明南安盐场在瞒报产量。
楚砚舟问:“工钱呢?”
李明辉把应发和实发两列对比。
“每名盐工每月被扣三百四十钱,名义是整修费。若盐场有两百人,就是六万八千钱。若不止两百人,这笔数还要往上加。”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工牌正面的编号。
编号是“乙三一七”。
李明辉拿起纸,迅速写下几个可能。
“乙字组,三百一十七号。说明盐工可能按甲乙丙丁分组,或者按灶区分组。若编号连续,就能推算实际用工人数。”
他把老孙头说过的盐场分区与工牌编号对上,越算眼神越亮。
“朝廷报册写南安盐场常用盐工两百人。”
他把报册翻到用工页。
“但这个编号已经到三百一十七。就算中间有空号、离职、病退,也说明实际用工人数远超两百。”
书吏忍不住问:“能推多少?”
李明辉没有立刻答。
他先按甲乙两组推,再按编号范围推,最后取了一个保守数。
“至少三百人。”
他说完,在纸上写下。
实际用工约三百人。
上报用工两百人。
多出约一百人。
楚砚舟看着那行字,声音低沉:“多出的一百人工钱,从何处出?”
李明辉抬头看他。
答案不用说,屋内几个人都明白。
从账外盐里出。
也就是从私盐利润里出。
李明辉把三条证据连起来。
实际产量八千石。
上报产量五千石。
多出一百盐工未入官册。
私盐差额三千石。
被扣工钱名义为整修费。
他越写,手越紧。
这些数字不是冰冷的。
它们背后是老孙头那双裂开的手,是盐工被扣掉的工钱,是国库被掏空的盐税,也是通济商号账上那些漂亮的“捐资”和“货款”。
李明辉以前拆账,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案子。
上面的人吃肉,账面写得温和。
底下的人被剥了一层皮,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楚砚舟看出他情绪不对:“李明辉。”
李明辉回过神,低头继续整理。
“臣没事。”
他把工牌数字抄成表,又把南安盐场报册数字并在右侧。
一列真数。
一列假账。
差额清清楚楚。
最后,他把表递给楚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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