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出去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楚砚舟接过那张表,看得很慢。
屋内灯火安静,纸上每一个数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南安盐场的假账里。
高泉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楚砚舟才开口:“这块工牌,够不够入场?”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
“够做外围证据,但还不够定全案。它能证明盐场实际产量和用工人数有问题,却还要拿到盐场内部称重记录、出盐口记录、账房清册,才能把私盐流向锁死。”
楚砚舟把工牌放回桌上。
“明日进盐场。”
李明辉抬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李明辉知道,外围证据已经堆到这个份上,再绕下去,对方可能把最后的账都清干净。
该进去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臣陪公子一起。”
第196章 闯进封闭盐场的不速之客
楚砚舟把密旨从袖中取出来时,盐场门口两个守卫的腰刀还没来得及拔全。
明黄绢帛一展开,风声都像被压低了。
守卫先看见密旨上的朱批,又看见楚砚舟掌心那方御印,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干净。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守卫腿软得厉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发闷。
“草民……草民不知贵人驾临……”
另一个也跟着跪下,手忙脚乱把盐场大门前的木栅往旁边搬,动作乱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李明辉站在楚砚舟后面半步,看着那两人慌成这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封场这种事,只能拦普通人。
拦不住皇帝本人。
高泉带着侍卫压在两侧,没人高声呵斥,却比任何喊打喊杀都让人喘不过气。
盐场外墙高大,门上还贴着“封闭整修”的告示。墨迹不算旧,边角被海风吹得卷起,像一张临时糊上去遮羞的脸皮。
楚砚舟连看都没多看那告示一眼。
他只问:“管事何在?”
守卫磕头道:“已、已去请了,贵人稍候……”
“不候。”
楚砚舟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头皮发紧。
“开门。”
守卫哪里还敢拖,立刻把横木抬下。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时,里头的人明显乱了一阵。
盐场内原本该是热火朝天的地方,此刻却安静得不正常。
盐池边没有盐工,空筐堆在墙根,几辆板车停在半道。远处仓房门口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李明辉眯起眼。
这不是整修。
这是清场清到一半,被人堵了门。
没多久,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赶来。他额头上全是汗,明明是冷清天气,却像刚从火炉边钻出来。
“下官……小人是盐场新任管事,姓何。不知贵人……”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楚砚舟手里的御印。
何管事膝盖一弯,直接跪倒在地。
“陛……贵人恕罪,小人有眼无珠,未曾远迎。”
他到底还有几分机灵,最后关头硬生生把那个字吞了回去。
楚砚舟收起御印,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盐场整修?”
何管事喉结滚了滚:“是。盐池年久,仓房漏损,怕误了来年产盐,所以暂时封场整修。”
李明辉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来。
这话和老孙头说的完全反着来。
盐工天天在场里没见修,一放假倒开始修了。
真是修得好,修得妙,修得账房都快没了。
楚砚舟没有立刻戳破,只淡淡道:“带路。”
何管事额头贴地:“贵人要看何处?”
“账房。”
说话的是李明辉。
何管事这才像是注意到他,目光极快地掠过李明辉的脸,又看向楚砚舟。
楚砚舟没有解释,只往前走。
何管事不敢再问,连忙爬起来带路。
盐场的账房在二楼,靠近内院,位置比盐池高。按理说,这里最适合保存文书,不怕池水,不靠海潮,连地面湿气都不容易上来。
李明辉一路走,一路看。
院里扫得太干净。
干净到不正常。
正常盐场地上会有盐粒、泥印、车辙、麻绳碎屑。可这里像刚被人用水冲过,连墙角都看不见几片旧纸。
他心里冷下去。
对方知道他们会查现场。
所以先把能看见的痕迹全擦了一遍。
到了二楼,账房门竟然开着。
门上没有锁,像是早就等着人来看。
李明辉一步跨进去,脚步却停住了。
屋里空得过分。
三面木架还在,架子上却什么都没有。灰尘有新旧断层,能看出原本摆满了账册,最近才被搬空。
靠窗的桌案擦得很亮,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崭新的空白账本。
纸面干净,封皮平整。
像是专门摆给人看的。
书吏跟在后面,看到这场面,脸色都变了。
他在御前抄了这么久的账,知道账房最怕的不是乱,而是这种干净。
乱还能理。
空就是有人动过手。
李明辉走到木架前,伸手摸了一下。
指腹沾到一层薄灰,但木架上原本放账册的位置没有灰,留下长条形的浅印。
他看着那些空位,慢慢转身。
“账册呢?”
何管事早有准备似的,拱手道:“回贵人,旧账册因受潮损毁,字迹模糊,已按规销毁。如今盐场重新整修,小人正准备重立新册。”
李明辉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屋内安静得让人心慌。
何管事的背越弯越低,却还撑着没跪。
李明辉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账本,翻开。
第一页干净得能反光。
他合上账本,声音平稳:“受潮?”
何管事忙道:“南安地近海,潮气重,账册存了多年,难免损坏。”
李明辉抬手指向窗外。
“这里离海边十里。”
何管事嘴唇动了动。
李明辉又看向脚下:“账房在二楼。”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本空白账册放回桌上,力道不重,却让何管事肩膀抖了一下。
“请问,是怎么受潮的?”
何管事脸上的汗流得更快。
“这……南安风潮不定,许是雨季屋顶渗水,小人来时旧账已经不堪用了。”
“屋顶渗水?”
李明辉抬头看了看梁木。
梁木干净,墙角没有水渍,书架背后也没有霉斑。就算真漏雨,也不可能只漏账册,不漏桌案,不漏墙,不漏梁。
他转头吩咐书吏:“记下来。账房二楼,无明显水痕,木架干燥,旧账册全失,新账本空白。”
书吏立刻提笔。
何管事急了:“贵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前任交接混乱,旧册实在不能用,这才……”
“不能用,所以销毁。”李明辉看着他,“销毁清册呢?”
何管事一滞。
李明辉继续问:“谁验的损毁?谁准的销毁?销毁几册?什么年份?什么账种?有没有监销人在场?有没有留残页备查?”
每问一句,何管事的脸色就灰一分。
这种问题不凶,却像一把钝刀,顺着账房空出来的木架一点点往里刮。
楚砚舟站在门口,没有插话。
他看着李明辉逼问何管事,眼底的冷意里多了一点沉静。
这是李明辉最锋利的时候。
他不需要拍惊堂木,也不需要动刑,只要把流程一条条摆出来,做假账的人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何管事勉强道:“当时事急,还未来得及补齐清册。”
李明辉笑了一下。
“销毁旧账来得及,补销毁清册来不及。摆新账本来得及,留一页残账来不及。何管事,你这整修可真会挑轻重。”
屋内几个侍卫神色都变了。
他们未必懂账,可也听得出这话里的问题。
何管事扑通跪下:“贵人明鉴,小人新来乍到,盐场旧务繁杂,一时疏漏也是有的。”
李明辉没有理他的求饶,走到另一排书架前。
书架边缘有拖拽痕,地面上也有几道浅浅的黑线,像是装满账册的箱子被人急匆匆拉过。
他蹲下看了片刻,又起身看向窗户。
窗台擦过,但缝隙里还卡着一点灰黑。
像纸灰。
李明辉心里一动,绕过桌案,往账房角落走去。
那里摆着一只破陶盆,旁边堆着扫帚和旧麻布。乍一看像寻常杂物,陶盆底下却有一层暗灰。
不是炉灰。
是纸烧过后的灰。
李明辉半蹲下去,用手里的竹签轻轻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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