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露出一片没烧尽的纸角。
纸角边缘焦黑,中间还残着一点墨迹。
李明辉动作停住。
何管事还在身后解释:“小人真不知前任留下多少旧账,许多文书本就破损,账房又乱……”
李明辉捏起那片纸角,眸色沉下来。
纸角上,隐约能看见半个数字。
第197章 灰烬里的数字不会说谎
何管事的话还没说完,李明辉已经把那片纸角举到了光下。
焦边很脆,稍一用力就会碎。
他没有直接用手搓,而是让书吏取来干净纸封,又让侍卫把窗户关小,免得风把灰吹散。
“别动这盆灰。”
李明辉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何管事跪在地上,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纸角,脸色明显变了。
“贵人,那只是废纸。账房整理时烧的杂物,没什么可看的。”
李明辉没看他,只对书吏道:“把没烧尽的纸片全部夹出来,按大小分开。不要擦灰,不要折叠,原样封存。”
书吏立刻蹲下,小心翼翼取出镊子。
这套东西原本是李明辉路上让人备的,高泉当时还觉得太细,现在才知道正好用上。
楚砚舟走到桌边,垂眸看着那盆灰。
何管事膝行两步,急声道:“贵人明鉴,这些真是废纸。盐场旧账受潮霉烂,许多连字都看不清,烧了也是为防鼠虫。”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
“朕让你动了?”
这一声落下,何管事整个人像被钉住。
他额头贴地,再不敢往前挪半寸。
李明辉把第一片纸角放进纸封里,自己又从灰烬边缘挑出几块残片。
有的只剩半个日期。
有的只剩一截竖线。
还有一片上,焦黑处旁边留着“八千”二字的半边。
李明辉呼吸微顿。
他没有急着说破,而是把那几片残纸按纸纹拼在一起。几块边缘对不上,却能看出是同一类账页。
纸质厚,墨色重,像盐场月度出盐底册。
书吏在旁边看得紧张,手都不敢抖。
李明辉又挑了一会儿,忽然在灰盆底部拨出一块烧焦的封皮。
封皮外层已经黑了,内侧却有一处没烧透。
上面还能看见一个年份。
去年。
他把封皮夹出来,放在单独的纸上。
何管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嘴唇发干,几次想开口,都被楚砚舟的目光压了回去。
李明辉把残页封好,才慢慢站起身。
“何管事,你方才说旧账因受潮损毁,已经销毁。”
何管事硬着头皮道:“是。”
李明辉指了指桌上的烧焦封皮:“那这个是什么?”
“这……或许是前任遗下的无用封皮。”
“去年账册的封皮,也是无用?”
何管事喉咙像被堵住。
李明辉没再逼他,转身把老孙头给的工牌取出来。
这块工牌一直用油纸包着,放在贴身处。此刻拿出来,屋内几个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何管事看见工牌,眼神本能地一躲。
李明辉捕捉到了。
他把工牌放到桌上,又把残纸上的数字挨个抄出来。
残纸:八千。
工牌:八千石。
残纸:去年某月。
工牌同月也有刻痕。
残纸上还能看到“乙”字半边。
工牌编号正是乙三一七。
李明辉写到这里,笔尖停住,心里那股冷火越烧越稳。
对上了。
虽然残页不完整,但关键字段能对上。
数字能对上,月份能对上,组别也能对上。
这就不是废纸。
这是被人烧掉的真实账册。
李明辉把纸往楚砚舟面前一推:“公子,残纸上的数字和盐工工牌能初步对应。至少能证明,这些灰里烧的不是杂纸,而是去年的出盐或记工底册。”
楚砚舟看完,眸色沉得发冷。
何管事立刻磕头:“贵人,小人冤枉!小人到任时账房已经乱了,这些纸也许是旧人烧的,小人并不知情。”
李明辉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你知不知情,可以后面再查。现在只说一件事,账册虽然烧了,但数据没死。”
何管事没听明白,愣愣抬头。
李明辉看向窗外盐池方向。
“盐池里的盐还在,出盐口的秤还在,盐工的工牌还在他们手里。烧账册的人大概不知道,审计不只看纸。”
书吏听得心口一震,提笔的手都稳了。
他以前以为查账就是翻账册。
账册没了,案子就难了。
可跟着李明辉之后他才明白,账只是人留下的一个口子。只要事真的发生过,就会在别处留下印。
盐要人晒,要筐装,要车运,要秤称,要仓收。
每一步都有人,每一步都有痕迹。
楚砚舟侧头看向高泉。
“封存盐场所有秤具、出盐口记录、仓房封签、工牌名册。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按毁证论处。”
高泉立刻领命:“是。”
侍卫分成几队下楼。
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何管事整个人都软了一截。
他想拦,却不敢。
李明辉走到窗边往下看。
盐场内已经乱了起来。几个小吏被侍卫拦在仓房前,手里还抱着木箱。远处出盐口旁边,两名账丁正要合上柜门,被侍卫按住。
李明辉看得眉心一跳。
“高泉。”
高泉刚要走,又停住:“李账房?”
“让人先看出盐口旁那只柜子。里面若有称重木签、过秤牌、出盐底纸,一张都不能少。”
高泉点头,立刻派人过去。
何管事听见“称重木签”四个字,额头汗珠直接砸到地板上。
李明辉转回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何管事,你好像很怕我们查秤。”
何管事咬牙道:“小人只是怕贵人误会。盐场杂务多,整修时难免搬动,若有遗失……”
“又遗失?”
李明辉打断他,声音冷了些。
“账册受潮,清册来不及,残纸是废纸,现在秤具记录也可能遗失。你们南安盐场是盐场,还是专门丢证据的地方?”
这句话没有骂脏字,却比骂人还难听。
何管事脸皮抽了抽,终于撑不住,又重重磕下去。
“贵人饶命,小人只是奉命办事。”
楚砚舟的眼神一下落到他身上。
李明辉也停住了。
奉命。
这两个字,比任何辩解都有用。
屋内所有人都明白,南安盐场的新管事只是前台。他能清账、封场、换守卫,却未必有胆子自己布下这么大一盘局。
楚砚舟缓缓开口:“奉谁的命?”
何管事喉咙滚动,像是在和自己最后一点侥幸拉扯。
楼下传来侍卫的声音:“出盐口柜中发现称重木签,已封存!”
何管事听见这句,整个人彻底瘫坐在地。
他嘴唇发白,喃喃道:“不是我要烧的,是京城来信让烧的……”
第198章 京城来信,谁的手
“信在哪里?”
楚砚舟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何管事抖得更厉害。
他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烧、烧了。”
李明辉眉头一皱。
果然。
真要紧的东西,对方不可能留着等他们来拿。
楚砚舟往前走了一步:“谁送来的信?”
何管事喉咙发紧:“是京城来的急信,夹在商货文书里。送信的人只说按信办,旧账一概清掉,盐场先封,等风声过去再重新立册。”
李明辉追问:“信上有没有署名?”
何管事摇头:“没有署名。”
楚砚舟的眼神更冷。
何管事怕他不信,急忙补了一句:“但小人记得信尾有印章。不是官印,是商号印。”
李明辉心里一动。
楚砚舟也看向他。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李明辉问:“什么商号?”
何管事闭了闭眼,像是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
“通济商号。”
账房里安静了一息。
书吏手里的笔在纸上顿住,墨点晕开一小块。
通济商号又出现了。
从京郊西仓的私盐,到周门旧账房的密账,再到南安盐场烧账的来信,所有线头绕来绕去,仍然绕回这个名字。
李明辉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案子最怕线索乱。
可现在不乱。
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有人把每一块证据都提前摆好,只等他们敢不敢往下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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